天安门六四事件35周年,这对2024年的中国意味着什么? • 历史实有主义SPECIAL | 审时煮茶
一开始非常抱歉,我今天嗓子已经彻底不行了。昨天直播之后,我现在扁桃体发炎非常厉害。但是今天是六四35周年,所以我觉得这期节目也要录。
我们确实年复一年地在纪念六四,所以35年过去,我觉得六四其实也是像我们这个民族久久未愈的一个伤痛,已经成为了一个慢性病。所以说逐渐接近这一天,我嗓子也越来越不行了,到这天彻底哑了,我觉得好像跟六四这一天的思绪和情感是契合的。
但非常抱歉,可能这期声音有点不对。确实,六四是我们民族非常大的一个伤痛,但每一年纪念,尤其到整数关口35周年,我觉得我们在纪念六四的过程中,可能很明显会产生一个困惑。这个困惑就是,我们每年纪念六四,其实到今天来说是为了什么?尤其是第二个问题,我们每年纪念六四可以实现什么这么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说我们纪念六四是要实现什么,是要勿忘国耻,以后向中共复仇的话,我觉得如果接受这个叙事,那么跟中共现在所强调的,勿忘19世纪到20世纪的国耻,要向西方世界复仇,其实有什么区别?我感觉在其他国家的转型争议之中,采用伤痕复仇的叙事,好像并不是我们今年一个国家政治事件比较好的态度。
所以说我们已经经历了六四之后35年,在35年这个时间点上,我们每年纪念六四到底可以为了什么?这是这期我想探讨的一个话题。
不,谁知等等。大家好,欢迎收听新一期的审时煮茶节目。这一期是我们历史石油主义的特别节目。我们历史石油主义的第一章,其实讲的是中国的改革开放历史。那么讲中国改革开放历史,在之前我就讲到六四事件,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始的结局。
六四记录了中国整个80年代政治与经济改革,尤其是政治改革的彻底终结。从六四之后,政治体制改革基本就陷入了停滞。所以说,六四一定是在中国改革开始的节目之中,需要浓墨重彩地讲的。只是现在我们刚刚讲到这个思想解放,还离六四还非常早。所以今天作为特别节目,我并不是要来讲六四的史诗,而是确实站在35周年的节点之上,我们可以一起来思考一下,到现在我们纪念六四可以为了什么这样一个话题。
说到这个话题,其实在墙内这个话题是很难的。因为35年之后,我们可以说六四已经彻底被污名化了。到污名化的六四的第一个方式,就是说六四是一场失败的颜色革命。它是国外反动势力为了推翻中国,说既是一场颜色革命,他们经常用来形容颜色革命的一句讽刺性的话,就是说我们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一切。也就是说,如果六四的颜色革命真的成功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得到一些所谓的公民权利、政治权利,但是就会失去一切。所谓失去一切,失去的是什么?当然失去的就是改革开放40年的经济成就和国富民强的这样一种叙述。
当然,六四是不是一个颜色革命,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值一驳。虽然不值一驳,但也很值得说。在墙内,六四之所以可以轻率地被称为颜色革命,我们也能看到谎言之声,其实这是一种权力的体现。当我的权力大到一定地步,我可以撒一个几乎毫无证据支撑的弥天大谎,也有人会相信。正是弥天大谎越是轻率越是荒唐,其实反过来也就显得权利的能量越是强大。因此,六四能够被抹黑成一个颜色革命,其实本身也是权力之强的一个展现。
那么六四污名化的第二个方向,就不是颜色革命,而是六四是一个幼稚的运动。六四本身失败的原因,是因为学生本身太过幼稚,学生提出的改革诉求太不合理。这一点不只在学生身上,还延续到对于赵紫阳和胡耀邦的评论,尤其是胡耀邦。我们很多人认为中国80年代政治体制改革的失败,也要归罪于胡耀邦,因为胡耀邦像学生一样幼稚,他提出改革思路太冒进,太不切实际。这是一个原因。
所以基本上可以说,六四在国内的舆论几乎已经得到了逆转。也就是说,在国内提及六四,对于政权来讲已经不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事情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在了解六四的时候,同时就接受了一套对于六四污名化的叙事。公共舆论上唯一能够呈现的,就是这种污名化。其他的不管大家有什么想法,很可能都在水下。第一个污名化是最容易被讲出来的,在国内也是讲得最多的。第二个污名化,可以说是最具有持续的市场的,甚至在很多人还来看,他还颇有道理。甚至第二个叙事,在很多海外的自媒体人上也在反复讲,当他们反思六四、反思80年代改革的时候,比较轻率的,尤其是显得自己聪明的方法,指责当时的人们是幼稚的,是不切实际的。
所以总的来说,六四在国内因为彻底污名化,纪念六四这一点,或者我们利用六四的时机来冲击国内的政治体制,已经不切实际了。但基本上海外其实我觉得六四也是一个已经有一点点厌倦的话题了。就在这两天我看到,推特上很多过去的六四命运人士,因为他们当然会发很多文案或者开很多活动,在这个活动下面经常会看到很多人在发,说你们年复一年这样的炒作,到底有什么意义?虽然发这样的人很可能是大卫宣或者是中共所掌握的账号,但是我觉得很大一部分人其实也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了,就是我们这样年复年的去谈六四,今年六四 35年之后,它对于中国人现在的实际处境有任何的改变吗?年年这么做有什么价值吗?我觉得呢,很多人产生这样的疑虑也是能够理解的。
所以总的来说,我觉得六四确实有一个特别真实的困境,这个困境不是假的。因为像六四这样巨大的全民参与的、有社会广泛共识的政治运动,本来应该带动社会不断地以各种方式延续其势能,通过这个势能达到中国的民主化,这样的一个路径和模式在其他国家其实都有良好的例子。比如说韩国讲的最多的光州事件,其实离韩国的民主化还有7年时间,但光州事件为什么持续被提及,有这么大的社会共识和影响力呢?就是光州事件之后,其实带来了韩国持续改变的其他势能,在1987年终于实现了韩国的民主化。民主化之后对于光州事件的谈论就越来越多,所以造成现在韩国从上到下其实对光州事件已经有很多不同角度的呈现,也成了韩国的民主运动里面非常重要的一块基石。
那么台湾也是一样,台湾从那个解严之前,从桥头事件到79年的美丽岛事件,到1987年的解除戒严,到1990年的野百合运动,到90年的国事会议。所以从桥头事件到国事会议中间11年时间,那么整个桥头事件和美丽岛事件到中间的11年,也是民主运动和势能不断发展,最后冲破独裁的一个过程。
所以说如果你一个事件,尤其是这么大势能的一个社会事件,在之后势头是延续的,并不断产生新的社会运动,直到完成国家的民主化,那么我们对于回看这些事件和这些事件的政治价值,自然不会有任何的疑惑和疑虑,它也是能够延续的。我们不会去质疑每年去纪念它是为了什么。
但也有很多其他国家其实跟我们有比较相似的困境,比如说俄罗斯。俄罗斯2011年,在普京的第三任选举的时候,其实有大规模的抗议和示威运动,在11年和12年,其实纳瓦尔尼也是那个时候前后崛起的一个反对派领袖。那么到今年纳瓦尔尼逝世,就俄罗斯人对于2011年和12年,跟我们比其实时间要近得多,不过就是十几年以前,这么一场大规模的社会示威和抗议运动,还有很多人每年纪念,或者认为纪念他对于当下的俄罗斯有什么意义吗?我觉得是比较难的。
其实在台湾在很早之前也经历了这样的一股困境。大家都知道,台湾今天提的最多是228运动,但228运动这件事与70末80年代台湾的民主化运动其实没有关系。228运动是1947年的一个事件。在1947年国民党败退到台湾,228事件之后台湾进入了漫长的白色恐怖。在白色恐怖时期跟我们今天一样,228运动在台湾依然讳莫如深,不能谈也不可以谈。对于228事件的重新回溯和学习,很大程度上也是台湾在79年末进入到民主化进程之中,才逐渐更多被提起的。
那么其他国家还有同样的,伊朗的伊斯兰革命被霍梅尼撺掇,形成一个非世俗的独裁国家之后,其实伊朗整个国家对伊斯兰革命的纪念运动也进入到一个相对低潮的状态,甚至到一个非常讽刺的状态,到伊斯兰革命35周年的时候,大家没有庆祝伊斯兰革命35周年,反而在庆祝霍梅尼回国35周年。我相信庆祝霍梅尼回国35周年已经不是伊朗很多爱好自由的民众愿望看到的事情了。
所以说当一个社会革命和社会事件如何能够让我们可信的、幸福的、具有意义,就是一个国家很有希望,国家通过运动延续下来的社会势能在不断发展的时候,我们就容易认为它有意义。但如果这个国家进入到一定的万马齐喑的状态,像现在的中国,其实我们就会产生这样的疑惑,就是我每年提及一下这个事情,到底能带来什么,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样的意义?
所以现在说一些比较浪漫主义的话还是比较容易的,比如说越是容易遗忘就越要记住,这是一场记忆之战,这样的一些说法并不是没有感召力,我觉得也有一定的意义。但总的来说我对这种说法不是很相信,因为我认为什么记忆之战之类的,其实很难靠意志力来完成。所以记忆之战到底怎么打,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意义,我觉得是每个人都值得反思的一个问题。
第一,我觉得我们可以从每个人自己的角度反思,六四与我们自己的关系是什么?因为我是86年出生的人,而且出生在四川,在六四的时候我才三岁,我是不可能对他有任何记忆的。我的家人由于在四川的一个三四线城市,其实并没有参与到实际的游行示威活动等等之中,所以在我的家族记忆之中是完全没有六四的记忆的,这与很多出生在北京的人可能不太一样。
但六四依然在我的成长之中留下了非常重要的痕迹。我以前在其他节目曾经讲过,就是因为我那一代所受的教育和环境的影响,实际上在进入大学之前,我是一个绝对的清政府派。我记得在南斯拉夫就我国的大使馆被美国轰炸的时候,当天我特别愤怒,就是处在一种民族主义情绪冲上头的状态。在那之前我对于整个共产主义、马克思主义,整个这种左翼政党、列宁式政党其实都是比较上头的一个状态。
真正促使我改变,就是2004年刚刚进入大学,在那个时候我们学校还有这样的一个传统,我相信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就是高年级的学长要带着低年级的学弟看六四纪录片。所以2004年我进入学校之后,有一天晚上就有高年级的学长神秘兮兮地到我们的宿舍说,你们个人来一下,就让我们去到他们的宿舍,并且一起看了天安门的纪录片。可以说对我来讲是非常震撼的,就是我过去所信任的一切在那天晚上几乎处于一个土崩瓦解的状态。其实对我整个人生,我觉得是有很根本的影响的。
当然可以说也不是天安门纪录片孤立的带来影响,因为从2004年到2010年,其实是中国互联网的草创时期。在中国互联网草创时期,也是相对自由派和民主派在网上声音比较大的时代。今天很多网上的名人也是那个时候崛起的,所谓的被污名化的公知掌握互联网舆论的时代。所以怎么在那个时代进程之中和那个时代氛围之中,也是比较容易产生比较偏民主化的思想的。当然我也认为这不是相对主义民主化思想,就是现代政治正常化国家一个非常重要的诉求。
因此,对于我个人来讲,六四事件不是亲历者,我的整个家族记忆和我身边的人并没有经历这件事儿,但是在我生活中,在塑造我对于中国的理解,中国历史的理解中,其实扮演了一个震撼弹的角色,可以说是导致彻底根本觉醒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影子。我相信这不是只有我身上发生的事件,对于很多跟我一样年轻或者更年轻的年轻人,观看三个小时的纪录片也是他们人生中 life前景的一个时刻。但是总的来说对于我们来讲在life前景之后,之后这又是几十年过去20年过去了,这20年之后六四在我们生活中还能扮演什么角色呢?这是一个值得去问的问题。
那么六四本身到2024年还有什么价值?这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人得到不同的答案。那么到今年也有很多的六四亲历者或者是六四的受害者,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天安门母亲组织。天安门母亲是一群他们的儿子在或者女儿在六四中罹难的家属,他们的行政小团体大概有几百个人的规模,他们每年都在向政府上书要求平反六四运动,国家赔偿并且惩处相关的责任。但我们都知道在当前的情况之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对于这些家庭来讲,六四就是一场切肤之痛,而且是家族之恨。所以对他们来讲,因为这样的家族恨意,六四在他们的生活中能够持续延续下来,尤其对于母亲的角色,对于子女可能有更深厚的羁绊和情感,所以对他们来讲不管六四多长时间,我觉得他们只要在世一天,整个事件都是在他们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但对我们来讲其实不是如此的。
那么第二个群体是六四的一众领袖,那么对他们来讲六四也非常重要,这本身是他们未尽的事业。很多这样的民主运动都会诞生一批政治家,我们就仅仅以台湾举例,像台湾的桥头事件就诞生了黄菊,美丽岛事件诞生了陈水扁,1990年的野百合选运,但是范云现在是民进党党团的副书记,陈尚志是台湾社民党的创党成员,郑文灿现在的海基会的董事长对吧,包括台湾的太阳花学院也诞生了像黄国昌、苗博雅、吴征等等一众台湾的政治人物,包括俄罗斯11和12年的政治抗争也诞生了像纳瓦尔尼,包括之前的俄罗斯卡斯帕罗夫等等一系列的社会运动人士和政治家。
所以说这样的政治事件其实是政治家最大的温床。社会产生政治家的中国其实同样如此,像刘晓波、王丹、沃尔凯西、周封锁,他们也是从六四之后诞生了新一代的政治家。但是我们这一代政治家就遭遇了比较大的困境,因为和这些国家不一样,这些政治家不得不从中国流亡到海外。那么流亡到海外之后你能够对中国社会所实现的影响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我们可以说六四一代其实很多人都没有兑现他们能够在中国实现的政治野望和他们的政治影响力,不得不说是一个非常可惜的事情。现在很多人其实对他们有很多批评,比如说王丹去开什么国事会议大家是看看是看不上的,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有点过于苛责。这一代政治家其实并没有真正实现他们很大的政治影响力,我觉得还是跟他们流亡海外的关系是大的。但是我觉得这一代人其实都是50多岁,距离他们的作为公共活动应该20年的周期,在这20年周期之内,对于他们来讲能不能兑现他们作为六四学运领袖或者89学运领袖的政治生命,我觉得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事情。那么对他们来讲,每年纪念六四自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了,因为六四这件事的关注度和记忆力直接与他们的政治生命和政治影响力高度相关,所以对他们每年都最积极的运作和纪念六四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情。
当然今天我们最要讨论的就是对更多的普通人,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讲,每年纪念六四意味着什么?因为从六四之后中国其实已经换了一个叙事了,对吧?80年代中国是改革的叙事,经济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进入90之后,尤其是2000年加入世贸之后,我们不得不说中国现在进入了富强的叙事。富强叙事结合着过去几十年的经济腾飞,其实是成功的,导致08年奥运会周期,虽然刘晓峰他们做了08宪章,08宪章当时联署的名单和阵容其实是非常豪华的,但是我必须说站在08年的时间点,08宪章运动的社会影响力是非常有限的,因为当时整个全社会已经接受了富强叙事,而且08年奥运会可以说是一个富强叙事在情感和成就上到达顶峰的一个时期。因此在那样的时期再提政治体制改革,其实对于很多人已经失去了感召力。
那么在失去感召力的情况之下,我想不只是对大多数普通人,甚至对于很多北京市民,对于很多曾经六四的亲历者,我想到08年奥运会的时候,六四这种中国民主化的叙事比起新的富强叙事,其实也已经失去了感召力。因此到今天为止,我觉得绝大多数的中国人还是在富强的叙事之中。国家现在希望从富强叙事转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叙事,这样一个国足天命的叙事。国足天命的叙事政府天天讲,但我不认为在于民间已经获得了绝对的主流。民间占据主流的我认为依然是一个比较现实主义的富强趋势。
但不管是现实主义的富强趋势还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趋势,在这两个叙事之中其实都已经没有六四的位置了。那么对于这两部分人来讲,六四其实都是一个已经翻篇的事情了,或者说是已经过时的了,中国的旧事,它对于中国现在的挑战和问题已经不构成连续性了。所以我觉得这就是中国现在比较大的一个困境。
那么对于其他人,我们现在包括其实有很多中国人在海外,在国内依然其实还是在关心六四,但我觉得这些人对于中国成为正常化国家依然具有期待,但就不得不接受现在其实已经物是人非了。在80年代中国是改革年代,从中央到地方,在全社会都有政治体制改革的强大推动力,那么到今天这种推动力已经陷入了全面的停滞和倒退的情况。在这样停滞和倒退的情况之下,我们每年纪念六四能从中获得什么?除了一种浪漫主义的情怀,就是越是遗忘越要记住,除了这种浪漫主义情怀之外到底能获得什么?我觉得呢这是一个值得去面对的问题。
所以我们整体我觉得面临的是一个六四以及整个8964精神陷入一个停滞的状态。那么我们再问我们能从六四中获得什么?我觉得我们可以回答第一个问题,就是六四是什么?我觉得六四是什么是一个真的值得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对六四的了解,我不得不说我们应该承认,我们对六四的了解是很有限的。很多人对六四的了解来自于那三个小时的纪录片,但是也几乎止步于那三个小时的纪录片。当然那个纪录片是一个非常棒的作品,他不止比较全面地呈现了那几十天发生的情况,而且采取了一个比较中立的立场,能够在过程中对于某些人或者某些人某些不利的倾向在里面也给予了足够的批判。虽然在事后纪录片的这一方面也引出了很多争议,主要是围绕柴玲的争议,但不得不说这个纪录片相对比较完整、多元化而且比较深度的呈现的事件,所以看的人应该都会比较震撼。
但是确实我们绝大多数人除了这样的一个纪录片以及网上资源片与一些论坛之外,其实对六四的了解是比较少的。一方面我们要说对于六四的论述多不多?其实还是很多的。比如说我也很推荐的一个就是杨继绳,他是之前新华社的记者,他也是之后炎黄春秋这个杂志的副社长,他是有一本书叫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那么这本书里面专门有国殇的那一节,就是写8964运动的记述的,就是他自己当时作为新华社的一个记者,里里外外的亲身经历是非常细致,也是非常震撼的。那么在这本书里,他也是从前往后把六四运动放在中国改革开放年代政治斗争的整个叙事之中来看待,我觉得对于六四的理解也能够展开新的一面。
所以说资料多不多?非常多,网上你要搜8964书籍,很多这些书籍里面很多是口述史、亲历者的研究,很多内容对于全面呈现那50多天,从前到后,从4月份到6月9号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技术是非常丰富的。但是另一方面我要说资料其实是缺乏的,尤其对于历史填充的研究资料是缺乏的。
正是这样的缺乏导致现在六四基本上有两个叙事,一个叙事就是六四的暴政叙事。那么暴政叙事就是六四是一个人民要求正当的政治权利,而官方最后大屠杀的叙事。那么很快产生了国内的反暴政的叙事。反暴政的叙事就是人民的要求太幼稚,而且天安门广场的民众有过激举动,官方反制而且会认为这不是大屠杀,不像你们说的死了那么多人,其实没有死那么多人。所以说这就构成现在最主流的六四的暴政叙事和六四反暴政叙事之间的一个争夺。
那么很多六四的亲历者,包括我们刚才讲的六四流落到海外的这些学院领袖,其实也在持续填充暴政的叙事。那么填充暴政的叙事就是六四之后他们很多人投入中国的人权议题和人权研究,构成一种从六四到之后中共持续进行人权压迫的这么一个叙事之中。当然这也是真的,这样一个人权叙事当然是中国了解当代中国政治一个很重要的面相。
但是这有一个问题,就是这样的人权和暴政叙事对于普通人的感召力其实是不足的。我不得不说绝大多数中国人至少现在在种种情况之下,你说大家是不是暴政的受害者?是,但是不是这种热暴力暴政的受害者?其实不是。现在中国更多的是一个毛细血管式的暴力规训。暴力规训还没有到用秘密警察去切入到每个人,影响到了绝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一面。现在官方不管是网络审查包括请喝茶,你关注的李老师要被请喝茶,这些在总人口里面的数量还是相当有限的。所以采用暴政叙事和反暴政的叙事,我觉得对普通人的感召力相对来讲比较不足。
第二,其实我也认为六四其实有非常复杂的内涵,复杂的内涵导致六四运动要的东西跟今天的中国未必矛盾。
我给大家举简单的几点:第一,我们其实都认为六四是一场民主化运动,当然也是真的,在天安门广场民主女神,当时很多知识分子的诉求都是跟包括新闻自由、言论自由、人身自由、政治权利分享高度相关的。所以六四从这个角度来看,它确实是一场民主化的运动。但六四只是一场民主化运动?我觉得完全不是。
比如说大家知道六四早期除了纪念胡耀邦之外,最主要的口号还不是民主化的口号,最主要的口号是反腐和打倒官倒。反腐和打倒官倒,官倒就是在价格双轨制情况之下官方倒爷他从体系内往体系外贩卖资源来获利。所以当时最主要的矛盾其实是在改革进程之中所呈现的不平等以及通货膨胀的矛盾。
所以当时支持学生运动的北京工资联工人自治联合会,他们的口号跟学生的口号是不同的。工资联的口号更多的是价格和贫富差距的口号。在工资联的论述之中,他们反对的他们最反对的典型叫做斯大林主义式的专制官僚。因此他们依然存在一个反专制官僚的叙事之中。大家知道反专制官僚的叙事上可以承接到文化大革命下,可以承接到现在的反腐,尤其是今年的医疗反腐,在很多人看来依然是反专制官僚。这个反官僚的叙事在今天的中国依然是可以成立的。
所以从六四当年来看,如果我们依然延续一个旧式的中国的矛盾,是普通民众和专制官僚的矛盾,我们就要说这个矛盾在六四中所提出的点,尤其在习近平上台执政之后是获得了满足的。到今天官方如此高调的在各个领域开展各式各样的反腐,其实也是对于社会分而治之,塑造统治合法性的一点,而合法性的诉求在六四之中其实是存在的。
我们还要看到六四还有更复杂的一面,六四其实还有更多来自于历史痕迹的诉求。我们其实知道六四事件和我们其实在改革开放历史中讲过的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是高度重构的,他们中间都有一位过世的国家领导人和对他的纪念,当时是周恩来,现在是胡耀邦,都有一位在当政而被打破的国家领导人,当时是邓小平,现在是赵紫阳。所以整个运动都有在对于纪念一个已经过世的在人民中享有威望的领导人和现在主导一个国家转轨路线领导人的矛盾之中展开。而同样它是在北京的天安门广场。
所以说到89,其实人们依然在过去七六天安门事件的转轨叙事之中,人们通过这样的事件在捍卫中国的转轨,希望中国不要落到过去的极左翼的统治之中,希望我们可以彻底摆脱过去从大跃进到文革到林彪到4人帮的极左翼统治之中。我们要说那么这一点在今天的中国至少到现在为止,如果我们要说中国已经又陷入了极左翼的政治了,其实我觉得还没有。现在中国的市场经济、经济生活是很依然是整个社会的主轴,也是官方政策的一个主轴。
所以如果8964希望中国可以完成转轨,彻底摆脱极左翼的极端统治,那么说到今天其实也是被满足的一点。所以六四本身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民主化运动,中间有好多复杂的面向,这些面向与今天之间其实也尚有关联。所以说如果六四中从反击官僚来讲,中国今天似乎还在延续。从完成转轨摆脱极左翼统治的痕迹,中国今天似乎也已经成功。
那么在这个情况之下,很多人认为纪念六四好像失去了焦点,失去了意义,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觉得如果需要让六四的理解拥有一个背景的话,我们如果要去挖掘六四,我觉得还是要把六四放在更大的历史过程之中,对它有更充分的了解,而不仅仅是在50多天发生了什么,可能我们才能够回答六四是什么,以及我们每年纪念六四为了什么。
这个话题其实我做改革开放历史的梳理,就是想提供这么样一种背景。我们把六四放到从75年到89年的整个过程之中,这15年的过程之中来看待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最后讲六四是怎么样一个矛盾最终激化的结果,这个面对中国未来的改革开放等等我们可能就更加有的放矢。
所以我会认为我们如果回答这个问题,六四还能怎么样,六四具有什么可能性,我认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必须基于对六四更充分的了解才能够行,我们能够用更多的角度和更多的信息了解六四。所以我非常鼓励大家这是六四35周年,如果在35周年我们也许不必一再重温三小时的纪录片,我们也可以在更多的书籍和更多的内容之中更多的访谈之中,通过各种细节去了解六四,而且我们可以不必仅仅关注那50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屠杀,有没有死了多少人,而把它放到一个更大的历史周期之中来看待六四,很可能我们就能从中找到与我们今天能够实际相连的更多的一些价值。
可我还是认为作为一种情感的纪念或者维持对于中国的怨气来纪念六四可能很难兑现这么重要的一个历史事件对于我们的价值。大家其实在网上也应该能看到对于中国的怨气很有可能带来的是一种犬儒,甚至是一种绝望的情绪。我一直主张通过了解来克服恐惧,所以我特别建议大家能够用各种不同的方式去了解六四事件,可能才不辜负这30多年来我们持续纪念六四能够实现的一个价值。
其实总的来说我对未来是非常乐观的,我一点不担心一旦中国哪天真正走上民主化的进程,六四依然是这个过程中绝对最被我们关注的事件。我们也会像韩国一样,会有非常多围绕六四的电影小说出版,它也会成为中国民主化里面一个最典型的符号和象征。所以这个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整个六四事件为什么这么重要呢?其实就是82年中国修宪所谓第二共和开始之后,六四事件可以说就是第二共和失去执政合法性的开始。所以说如果第二共和走向第三共和的时期,我们肯定是在六四里面是一个支柱性的事件的。而且我也一点不怀疑我们所有人的有生之年,如果你跟我同龄甚至比我更年轻,我们的有生之年是一定能看到毛主席纪念堂变成六四纪念堂这一天的。毛主席进来未来一定会变成六四纪念堂的,我这是毫无疑问的一个事情。
但即便那天到来,其实对于中国国家的重建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那么对于这个国家重建,对于我们整个社会的重建,我们国家的伤痛能够得到根本的治愈,其实也有赖于我们对于整个历史更多的更丰富的认识。所以说我们回答最开始那个问题,就是六四对我们现在意味着什么,在35周年之后我们纪念六四还能怎么样?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藏在我们对六四有更多理解的过程之中才能够回答这样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不管对于我们自己的良知,对于我们自己对中国的理解,还是对中国的未来,可能也都是一个举足轻重的问题。
好,那么这是很沉重的一件,也希望我们能够通过了解来纪念六四。那么希望我刚才最后提到那个场景可以更快的到来。但是如果你对感兴趣,我已经开始在做改革开放历史了,你也可以去在这里看到这个波丹在我这个频道内来从头开始了解改革开放历史的进程。
今天我就不呼吁大家来支持我的节目和支持我了,就在六四的35周年,我觉得大家可以去支持一些与六四相关的组织,像天安门母亲等等,能够给予他们一些捐赠来支持他们的发展。我相信其实论现在的困苦和艰难程度,他们比我这样一个个人的艰难程度肯定是相对更高的。那么我觉得我们关心六四不止关心这个事情本身,还可以关注现在依然从60年代到现在在为这个事情奋斗的人们。
好,我们要记得感谢相信也感谢分享的,相信我们这一节目就到这里结束,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