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小品〗3 杨牧《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今天是翻电小品第三次,我们暂时不念《古文观止》,换一个其他的念一下。我们今天念扬兆的一首诗。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写在一封缜密工整的信上,从外现实以小镇寄出,署了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年龄、籍贯、职业。他显然经历苦思不得答案,关于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他是善于思维的,文字也简洁有力,结构圆融,书法得体。成婚练过玄米塔大字,在小学时代家住渔港后街拥挤的眷村里,大半时间和母亲一起。他羞涩敏感,学了一口台湾国语,没关系,常常登高眺望海上的船只,看白云,就这样把皮肤晒黑了,单薄的胸膛里栽培着小小孤独的心。
他这样恳切写道:“早熟脆弱如一颗二十世纪梨。”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对着一壶苦茶,我设法去理解,如何以抽象的观念,分化他那许多凿凿的证据。也许我应该先否定他的出发点,攻击他的心态,批评他收集资料的方法错误,以反正削弱其语气,指他所成一切,这一切无非偏见,不值得有识之士的反驳。
我听到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水势从屋顶匆匆卸下,灌满房子周围的羊沟。唉!
到底什么是二十世纪梨啊?他们在海岛的高山地带寻到,相当于华北平原的气候,肥沃丰隆的处女地,乃迂回引进一种香愁未继的种子埋下,发芽,长高,开花结成这果。这名不见经传的水果,可怜悯的形状、色泽和气味,营养价值不明,除了维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征什么,除了一颗犹豫的属于他自己的心。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这些不需要象征,这些是现实,就应当做现实处理。发信的是一个善于思维分析的人,读了一年齐管,转法律,毕业后半年补充兵,考了两次司法官。
雨停了。我对他的身世、他的愤怒、他的劫难和控诉都不能理解,虽然我曾设法,对着一壶苦茶,设法理解。我相信他不是为考试而愤怒,因为这不在他矩阵里。他谈的是些高层次的问题,简洁有力,段落分明,归纳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质疑。
太阳从芭蕉树后注入草地,在枯枝上闪着光。这些不会是虚假的,在有限的温暖里,坚持一团庞大的寒气。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关于公理和正义。他是班上穿着最整齐的孩子,虽然母亲在城里帮佣洗衣。哦,母亲在他印象中,总是白皙地微笑着,纵使脸上挂着泪,他双手永远是柔软的干净的,灯下为他慢慢修铅笔。他说他不太记得了,是一个炎热的夜,好像仿佛父亲在一场大吵闹后,似乎就这样走了,可能大概也许上了山,在高亢的华北气候里开垦,栽培一种新引进的水果,二十世纪梨。秋风的夜晚,母亲教他唱日本童谣《桃太郎远征魔鬼岛》,半睡半醒,看他剪刀针线,把旧军服拆开,修改成一条夹裤,一件小棉袄。杏纸上沾了两片水渍,想是他的泪,如墙角巨大的雨霉。
我向外望,天地也哭过,为一个重要的超越季节和方向的问题哭过,负以虚假的阳光掩饰其窘态。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关于公理和正义。眼下倒挂着一只诡异的蜘蛛,在虚假的阳光里反转反复,结网。许久许久,我还看到冬天的文娜,围着沙门下一个素两水桶在飞,如乌云。我许久未曾听过那么明朗详尽的陈述了,他在无情地解剖着自己。
“籍贯教我走过任何地方都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乡愁,”他说,“像我的胎记,然而胎记习自母亲,我必须承认,他和那个无关。他时常站在海岸瞭望,据说烟波尽头还有一个更长的海岸、高山、森林、聚川,母亲没看过的地方才是我们的故乡。大学里必修现代史,背熟一本标准答案,选修语言社会学,高分过了劳动法、监狱学、法治史,重修体育和宪法。” 他善于举例作证,能推论,会归纳。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封充满体验和幻想,于冷肃尖锐的语气中流露狂热和绝望,彻底把狂热和绝望完全平衡的信,礼貌的,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写在一封不容增删的信里。我看到泪水的印子扩大如干涸的湖泊,如墨死去的鱼族在晦暗的角落留下些许枯骨和白刺。我仿佛也看到雪在他成长的知识判断里渐开,像炮火从困顿的孤堡放出的军歌,细弱疲乏顽抗者最渺茫的希望,冲开窒息的硝烟,鼓翼伸到烧焦的黄杨树梢,敏捷的回转,对准增援的银盘刺飞,却在高速中撞上一颗无意的榴弹,粉碎于交际的喧嚣,让毛骨和鲜血,冲塞永远不在的空间。
让我们从容一望。我体会他沙哑的声调,他曾经嚎啕入荒原,狂呼暴风雨,计算着自己的步伐。
他不是先知,他是失去向导的使徒。他单薄的胸膛骨胀如风炉,一颗心在高温里融化,透明,流动,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