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小品 • 6 博尔赫斯《莎士比亚麦克白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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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继续来阅读波尔赫斯的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那我们今天挑的是里边可能篇幅比较长,然后也是波尔赫斯写得比较充分的一个:他做的是莎士比亚《麦克白》的序言。
好,我先开始读。
哈姆雷特作为丹麦王朝扶桑代孝的公子哥,是个颇具讽刺意味的人物。他要报杀父之仇,却迟迟疑疑,不是反复讲着大段大段的独白,就是难过地摆弄死人头骨。这使他成为评论界非常感兴趣的对象,十九世纪许多名人都曾有所评述就表明了这一点,拜伦、艾伦坡、波德莱尔、托斯托耶夫斯基等无一例外,他们都曾饶有兴趣地对他一幕幕做过很仔细的分析。
当然,他们的分析涉及各个方面,比如提出疑问。疑问乃是智慧的诸多表现之一,而在丹麦王子这件事情上,这疑问并不仅仅是指幽灵是否真的存在,还关乎他本身的真实性,以及在肉体解体之后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
而麦克白国王这个人,总让我觉得更为真实。他似乎主要是投身于那残酷的命运,而不是去适应舞台的需要。我相信哈姆雷特,但不相信哈姆雷特的遭遇;我相信麦克白,也相信他的故事。
惠斯勒说过,艺术是偶然发生的。我们知道我们永远无法全部尝试出奇美学奥秘,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奥秘成为可能的事实进行分析。而众所周知,事实是无穷无尽的。按照一般的逻辑,一件事情的发生总是由事前的全部前因后果汇合在一起才促成的。让我们来看一看几个最突出的前因后果。
而今,麦克白在人们心中只是一个梦,艺术的梦,而忘记了他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尽管剧中有女巫,有班科的灵魂,有森林向着城堡挺进的场面,他仍是一部历史剧。在昂格鲁萨克逊编年史中,有一篇讲述1054年发生的事情,说是诺森伯利亚伯爵西沃德从陆地和海上进犯苏格兰,赶走了苏格兰国王麦克白。其实麦克白是有执政之格的,他并不是个暴君,他获得了仁慈和虔诚的名声,对穷人慷慨,又是热忱的基督徒。他杀死邓肯是光明正大的,是在战场对阵时杀的。他倾剿了北俄海盗,他在位时间长而且公正。人的记忆是赋予想象的,后人为他编出了一篇传奇故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数百年后出现了另一个重要人物:编年史学家霍林希德。我们对他了解不多,甚至不知道他的出生年月和地点。据称霍是为上帝之身的大臣,他于1560年左右到达伦敦,参与撰写某种规模宏大的世界通史,并坚持不懈。这部史书后来压缩为《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现在既以此为该说的书名。书中有麦克白的故事,莎士比亚就是从那里得到灵感的,还在他的剧作中多次使用史书中的原画。霍氏大约死于1580年,编年史是在他死后1586年出版的。据推测,莎士比亚使用的就是那个版本。
现在我们谈谈威廉·莎士比亚。他生活的年代,1564到1616年间,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无敌舰队、荷兰解放、西班牙一蹶不振,预居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小岛上的英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王国之一。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莎士比亚的身世会让我们觉得他莫名其妙的雍长。他做过十四行诗诗人、演员、企业家、商人、讼师。去世前五年,他回到他的故乡埃文河畔的斯特拉斯福镇。在那里,除了一份遗嘱和墓志铭外,他没有写下只言片语,遗嘱里连一本书都没提到,墓志铭也写得很不像样子,几乎当不得真。他生前没有把他的剧作汇集出版,我们所见到的第一个版本,1623年的对开本,还是在一些演员的倡议下才得以面世的。本·琼森说他不大懂拉丁文,希腊文就更差了。
这些事实让人想象莎士比亚只是个挂名的人物。晚年住进精神病院的迪丽亚·培根小姐硬说莎翁笔下的剧作均出自想象力完全不同的,一位预言家、实验科学的鼻祖弗朗西斯·培根之手。马克·吐温附和他这种说法。路德·霍夫曼提出另一个可能的人选,被人称为“缪斯的情人”的克里斯托夫·马洛,但他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他在1593年就被人刺死在迪普福特的一个小酒馆里。前一个说法出现在19世纪,后一个在20世纪。而在那之前的200多年中,任何人都没有想象过莎士比亚会不是其作品的作者。
19世纪30年代,愤怒青年的一代,他们把17岁变在一个阁楼上自杀身亡的托马斯·查特顿奉为诗人的典范,对莎士比亚简朴的履历从未完全认可过。他们宁愿相信他是个不走运的人。虞国以出色的辩才千方百计的证明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人不知道有莎翁这个人,或者看不起他。而忧愤怒的事实是,莎士比亚虽然一开始遇到过一些波折,却一直是个不错的士绅,受人尊敬,事业有成。
列出上述这些事实之后,我们还要提一提当时的一些情况,相信这些情况会缓解我们的惊讶。莎士比亚没有把他的作品父子出版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戏剧是为舞台演出创作的,而不是供阅读的。德·昆西指出,剧院演出产生的轰动效果毫不逊于排字出版。17世纪初,为剧院写作是一种不可少的文学活动,就像现在电视电影写作一样。当本·琼森以《作品》为标题发表他的悲剧、喜剧、假面具的时候,人们还讥笑他呢。
我甚至斗胆做这样的设想,为了写作,莎士比亚需要舞台的激励,需要首次公演的催促,演员的催促。正因为如此,一旦卖掉他的环球剧院,他便停笔不再创作了。况且那时剧作作品属于剧团,而不属于作者或改编者。莎士比亚时代不像我们这个时代那么较真,那么轻信。那时的人把历史看作当作专门制作工人消遣的神话故事和讽裕故事的艺术,而不是一种准确性较差的科学。他们不相信历史学能够恢复过去的面貌,但却相信历史学能够把过去塑造成有趣的神话传说。
莎士比亚经常阅读蒙田、普鲁塔克和霍林希德的著作,他在后者的书中看到麦克白的故事情节。众所周知,我们在麦克白中看到的头三个人物,是在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的荒原中的三个女巫。莎士比亚称他们为精怪姐妹。在萨克逊人的神话里,精怪是掌管人和诸神命运的神,所以精怪姐妹的意思并非怪异的姐妹,而是命运三姐妹,基斯特·卡迪阿维亚的命运三少女,罗马神话的命运三女神。而他们不是剧的主角,却驾驭着剧情的发展。他们问候麦克白使用的称呼,一个是考多尔爵士,另一个是看似不着边际的君主,这本是两个预言,在第一个迅速成为现实之后,第二个也就变得无法避免了。麦克白在他夫人的催促下一步步走上谋杀邓肯之路。
他朋友班科倒没有太看重这三个女巫,他在解释这三个幽灵幻象时说:“地上有泡沫,正如水中有泡沫。”莎士比亚与我们天真的现实主义作家不同,他懂得艺术总是意味着虚构。他的戏剧同时发生在两个地方,两个时代:在遥远的11世纪的苏格兰,也在16世纪初伦敦近郊的舞台上。那三个长着胡子的女巫中,有一个就曾提到蒙虎号的船长,这艘船从叙利亚的阿勒坡港起茅,经过漫长航行抵达英国,其中有的船员还赶上了该剧的首场演出。
英语是热尔曼族语的语言,自14世纪起,它也可以算是拉丁语族的语言。莎士比亚故意交替运用两者的特色,尽管他们在意思上并不总是相同的。比如这两句,前一句用的是铿锵响亮的拉丁语,后一句却是短小质朴的萨克逊语。莎士比亚似乎已经感觉到,统治欲控制欲不仅属于男人,也同样属于女人。麦克白就是女巫和王后手中既听话又残忍的一把匕首。施莱格尔是这样理解的,布雷德利却不这样想。
我读过许多关于麦克白的文章,也忘了不少。不过我认为科尔律枝和布雷德利的论文至今仍是无人超越的。布雷德利指出,莎士比亚的作品孜孜不倦的,生动的给我们留下这样的印象,就是快而不促。他说,这出戏黑暗占据着统治地位,几乎是漆黑一片,偶然冒出一丝火光的黑暗,和老也去不掉的要流血的预感。一切都发生在夜晚,只有国王邓肯既可笑又感人的一场戏是例外。国王在看到城堡高高的塔楼,他一旦进去将再也出不来的塔楼时说:“凡是燕子喜欢出没的地方,空气就清新美妙。”设计要害死国王的麦克白夫人,看到的却是乌鸦,听到的是乌鸦的叫声。风暴伴着罪行,罪行乘着风暴,大地颤抖,邓肯的猎马疯狂的互相吞噬。
人们经历过的往事往往会被吹得天花乱坠,麦克白却不会有这样的问题。这部剧作是文学能够提供给我们的情节最紧张的剧作,它的紧张程度持续不衰,从女巫们讲的雅弥斯的话开始:“美既丑,丑既美”,这些话像有种魔力似的渗入人们的理智中,直到麦克白被围困并战死为止。整出戏就如某种激情或音乐抓住了我们。不管我们像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那样相信恶魔学也好,还是我们的信仰是我们不相信也罢,也不管我们认为班科的鬼魂不过是身心受到折磨的凶手沾望胡说也好,还是认为那就是死者的幽灵也罢,凡是看这出戏的、浏览一下或者想起这个剧本的,都会强烈的感受到这个悲剧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科尔律芝写道,对诗的崇拜会使人愉快的、自愿的暂时放弃怀疑。《麦克白》就像任何真正的艺术作品一样,图解并证明的这种看法。在这篇序言的前半部我说过,这个戏的故事同时发生在中世纪的苏格兰和已经在跟西班牙争夺海上霸主地位的,战舰与文学齐头并举的英国。事实是莎士比亚梦中的这出悲剧如今也成了我们的梦,它不属于哪个历史时间范畴,换句话就是说它创造了自己的时间。国王可以谈论他从未听说过的披甲来的犀牛而不受任何追究。
如果说哈姆雷特是暴力世界里一个沉思者的悲剧的话,那么麦克白可不一样。麦克白的喧哗和骚动似乎逃脱了世人的分析。麦克白中一切都是最基本的,只有语言不是。麦克白的语言是巴洛克式的,是极其复杂的。语言奇特是激情使然,这激情不是克维多、马拉美、卢港内斯或者比他们名气还要大的詹姆斯·乔伊斯那种技巧激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激情。主人公使用的双关比喻,一次次的兴奋和绝望,令大作家肖伯纳为麦克白做出下面这个著名的定义:麦克白是现代文人充当女巫的信徒和杀手的悲剧。屠夫和他恶魔般的夫人王后对于使他们浑身沾满鲜血的罪行从未后悔过,尽管他们的罪行一直在古怪的纠缠着他们,令他们发疯,使他们晕头转向。
莎士比亚是英国诗人中最少英国味的诗人,与新英格兰的罗伯特·弗洛斯特和华兹华斯、塞缪尔·约翰逊、巧手以及那些写过或唱过哀歌挽歌的不知名的人物相比,莎士比亚几乎是个外国人。英国是个谨言盛行的国度,人们善于点到为止。夸张、过头、极致是莎士比亚所特有的。同样,宽容大度的塞万提斯也不像是斩伐决断和大吹大雷的西班牙人。格鲁萨克就莎士比亚问题为我们留下了典范的篇章,我们不能也不想在这里忘记提到他的贡献。
《威廉·莎士比亚·麦克白》,波尔赫斯作序,南美出版社杰作重书国家艺术基金会,1970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对这篇序言中,波尔赫斯提到了他所理解的莎士比亚,尤其是麦克白与哈姆雷特的对比,尤其是在后半部分,提到了波尔赫斯对于艺术的看法,为何麦克白是更好的艺术,而哈姆雷特还不是。这里面尤其他的观点就像是海德格尔对艺术的看法,其实是非常非常相似的,包括里面提到了艺术最重要的、最基本的就是语言,语言的特征,这个都值得好好揣摩。
所以说如果你听到这个,你如果想的话,你也可以去看一看麦克白的剧本,或者看一看麦克白的戏剧,应该会结合这篇序言更有收获。
那我们今天的翻电小品就到这,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