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小品 • 7 博尔赫斯《帕斯卡圆球》
《世界历史》就是那么几个隐喻的历史。
本文的目的就是概述一下这部历史的一个章节:在公元前六个世纪,那位云游诗人赫诺法内斯,对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吟唱和马史诗感到厌倦。他抨击了那些赋予诸神人形特征的诗人,并给希腊人提出一个单一的上帝,那是一个永恒的圆球。在柏拉图的《蒂迈欧篇》中可以读到,圆球形是一个最完美、最整齐划一的图形,因为球面上所有的点到圆心都是等距离的。
奥洛夫·奇贡认为,赫诺法内斯所说的与此相似:上帝是个球状体,因为这种形状是最好的,或最好不过用来代表神灵的形状。四十年后,巴门尼德又一次重复了这个比喻:本体就像一个非常圆的球状的质量团,从圆心向任何方向的力,都是恒定的。加罗·赫洛和蒙多尔夫论证说,他直觉感到了一个无限的,或者说在无限增长的球形,而且我刚才抄录的话具有动态的意义。
巴门尼德在意大利教过书。在他去世后不久,西西里人恩佩多克勒构思了一部颇费功夫的宇宙起源学:有一个时期,土、水、气、和火,组成了一个无边的圆球,活跃在他的圆形孤独中的圆球。
世界的历史继续它的进程。被赫诺法内斯攻击过的那些过于类人的神祇,被贬成诗歌中的虚构或贬为魔鬼。但据说有一个人,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曾口述过数量不等的书籍,据亚历山大·克莱芒说是四十二本,汉布里克却说有两万本,透特——也叫赫尔墨斯的教士们——说有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本。这些书的内容无所不包,成了一部所谓的《赫尔墨斯全集》。
在某一残篇中,或是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议书中,法国神学家阿兰·德·利勒,在十二世纪末发现了这个后人不会忘记的公式:上帝是一个理念的圆球,其圆心无处不在,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苏格拉底的前人说是一个无边的圆球,阿尔贝特·里认为这么说,犯了一个自相矛盾的错误,因主语和谓语互相抵消。此话也许是对的,但赫尔墨斯书里的公式,几乎让我们直接感知了那个球。
八世纪,在象征主义的《玫瑰传奇》中,再次出现了这个比喻,说是柏拉图的话。还有在那部百科全书《三轮禁》中,也提到过。
十四世纪,在庞大孤哀的最后一本书的最后一章中提到:那个智能球,它的圆心无处不在,而它的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我们称它为上帝。
按中世纪人的理解,其意义是明确的:上帝在每个造物身上,而没有一个造物能限制它。所罗门王说过,天上和天上的天,尚不足你居住的,那圆球的几何比喻,很像是这些话的注释。
但丁的诗歌中保留了托勒密的天文学,它曾统治人们的思想,历达一千四百多年。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它是一个不动的球体,在它的周围转动的九层同心的球体。前七层是行星天:月球天、水星天、金星天、日球天、火球天、木星天、土星天。第八层是恒星天,第九层是水晶天,也称第一运动体。围着它转的是最高天,由光构成。整个这套复杂的、由空心的、透明的、转动着的球体构成的机器里,曾经是一种思维的需要。
《论天球的旋转》就是哥白尼,这位亚里士多德的否定者,给那部改变了我们对宇宙看法的手稿,所起的腼腆的书名。对乔尔丹·布鲁诺来说,打破层层星空是一种解放。他在《圣灰日的晚餐》中提出:世界是一个无穷原因的无穷结果,神灵就在我们近旁,因为他在我们体内,胜过我们自己在自己体内。
他咬文嚼字的向人们宣布那个哥白尼的宇宙。在有名的一页中,他写道:“我们可以有把握的说,宇宙都是中心,或者说,宇宙的中心在所有的地方,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 这是1584年在文艺复兴的光辉照耀下,怀着激情写出来的。
七十年后,这种热忱已经一丝不存了。人们在时间和空间中感到失去了方向。在实践上,因为假如将来和过去都是无限的,那实际上就不存在一个什么时候。在空间上,假如一切都无穷大和无穷小是等距离的,那实际上就不存在什么地方了。谁也不是处在某一天、某一个地方,谁也不知道自己脸的大小。
文艺复兴时期,人们自以为到了成年,并通过布鲁诺、康帕内拉和培根之口宣布。到17世纪,一种暮年的感觉却使人害怕。为了证明这一点,挖掘出了由于亚当的原罪,所有造物都在缓慢的、致命的退化的信念。约翰·多恩在哀歌《世界的解剖》发表一周年时,哀叹人生短暂和现代人身材的矮小,就像精灵和小矮人。
根据约翰逊写的传记,米尔顿曾担心地球上不会再有英雄史诗。格兰维尔认为亚当是上帝的勋章,真有一副望远镜和显微镜的眼力。罗伯特·索斯写过一句名句:“一个亚里士多德只不过是亚当的废墟,而雅典则是天堂的雏形。”
但那个沮丧的事迹,那激发了卢克莱修创作出六部韵诗的绝对空间,那布鲁诺认为是一种解放的绝对空间,对帕斯卡来说是一座迷宫,一道深渊。他厌恶宇宙,敬奉上帝,可是上帝对他来说,不如他所憎恨的宇宙真实。他悲叹不能再谈苍天了。他把我们的人生比作遇难者在荒岛上的生活,他感到物质世界不断的压力,感到头晕、恐惧和孤独,并把这些写进另外一句话中:“大自然是一个无限的圆球,其圆心无处不在,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
布鲁诺·瑞尔就这样出版了书稿,但图尔纳在评注本中,发表了手稿和涂改和斟酌处。原版显示,帕斯卡当初还写了:“Affordable,害人的,一个害人的圆球,其圆心无处不在,而圆周则不在任何地方。”
或许世界历史,就是几个隐喻的不同调子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