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小品・11 克里希那穆提《享乐与恐惧 我们时代的基本特征》

这是春节期间特殊的翻电小品节目,就录我们上期翻电问答里面克里希·纳姆提的两个演讲,这是其中的一个:享乐与恐惧,这个时代的基本特征。

那我们现在开始。如果我们探入内在的恐惧,往往会发现我们整个社会结构就是奠基在享乐主义之上的,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享乐。但只要人们追求享乐,就一定会滋生恐惧。恐惧与享乐是如影随形的,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

能够聆听是最重要的事,不只是听讲者的话,还要觉察自己内心的反应。因为讲者并不想处理任何哲学议题,也不代表印度或印度的任何一派哲学。我们关切的是整体人类的问题,而不是什么哲学或信仰上的议题。我们关切的是人类的痛苦,我们大部分人的痛苦,焦虑,恐惧,希望与绝望,以及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失序情况。

我们必须为这些失序的情况,为越战负责,因为这所有的混乱都是由我们造成的。身为不同国家及社会里的一分子,我们必须问正在发生的事情负责。我不认为我们真的认清了这份责任有多么重大。有些人或许已经感受到这份责任,而想做什么,譬如加入某个特定组织,或特定信仰,将一切都奉献给这份理想或行动,但这并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也不能卸除掉我们的责任。

因此,我们必须首先试着去了解人类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而不是该怎么去解决,那是以后的事。大部分人都很想做点事,他们都想致力于某种改革的行动,但不幸的是,这往往会导致更大的混乱,困惑与蛮横。我认为我们必须从整体,而非局部来看待这些问题,包括生活中的上班,家人,爱,性,冲突,野心,以及对死亡的了解等等,还有所谓的上帝到底是什么,或者什么是真理等等的问题。我们必须从整体来看待这一切。不过对我们来说,这可能有点困难,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于对烦恼采取立即的行动与反应,故而看不到人类所有的问题都是相依相生的。

因此在心理上产生革命,似乎远比经济或社会革命,譬如建立某种体制,不论在美国,法国或印度,都重要的多。因为人类的问题绝非成为社会运动者,加入某个团体,退避到寺庙里去冥想,习禅,练瑜伽所能解决的。

在你们还未向讲者提出问题之前,首先让我们检视一下这个问题。这可不是听完一个多小时的演讲,回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的那一类问题。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全人类的问题,你我今晚势必要下一点功夫来探索它才行。你们来这里并不仅仅是在搜集一些可以被赞同或不赞同的观念,也不是要弄清楚讲者将要说些什么,你们会发现他想说的并不多,因为我们必须共同检视这些问题,不是去下任何定论,而是去了解这些问题,了解就能带来属于自己的行动。

因此请容许我做个建议:只要听就够了,不要下任何结论。聆听但不要有任何偏见或成见,因为多少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玩文字游戏,概念游戏,以及让我们原地踏步的各种意识形态,所以我们仍在受苦,仍处在骚乱中,我们仍然在追寻非同智乐的享乐。

我们已经说过,我们关切的是整体人生的问题,而非其中一个局部。因此我们先要弄清楚,我们的问题是什么,而不是如何去解决它们,如何对峙它们,因为一旦了解了问题是什么,那份了解的本身,就能带来属于自己的行动。我认为这必须是先弄清楚的事。

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带着结论及假设才看问题,我们的观察之中缺乏自由,我们无法自在地去看眼前的事实。因而,一旦有了观察的自由,探索问题的自由,从那份观察或探索之中,就会产生了解。这份了解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但不论从结论中产生的行动,我们将一步步地深入探讨,或许逐渐就能了解彼此了。

你们知道吗,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是大同小异的。他们的态度,举止,以及外在的行为模式,或许有所差异,但是在心理上,他们的问题都差不多。全世界的人都充满困惑,这是我所观察到的第一件事。由于不确定感及不安全感,人们不断地向外追寻,求取,想找到一条脱离混乱的出路。因此他去找老师,瑜伽士或上师,甚至哲学家,他四处寻求答案,而这很可能也是你们会来这里的原因,因为我们都想找到脱离这个陷阱的方法,可是却不知道造成这个陷阱的就是我们,是我们自己而不是别人。我们身处的社会及世界就是我们本身,这个世界跟我们是没有分别的,我们是什么样子,世界就什么样子。而我们都很困惑,野心勃勃,贪婪,追求权力,地位与威望,因为我们残忍,好竞争,充满着攻击性,所以才会建构出一个残忍,暴力,充满着攻击性的社会。

对我而言,我们的首要责任就是去了解自己,因为我们就是这个世界。这并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受制观点,一旦开始深入这些问题,你自然就明白了。

当我们去观察外在世界与内心时,我们看到了什么?是经济问题,黑白种族问题,共产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对立问题,某一宗教对抗另一宗教?难道是这些问题吗?还是真正的问题比这些要深得多,而且大多属于心理层次的问题?很显然问题不在外面,它们大多属于内在问题。如同我们所讲的,人类的本质就是残忍的,好竞争的,负攻击性及掌控性的。如果去观察自己,你就会发现这些真相。

请容许我做个建议,今晚及接下来的三个晚上,我们要说的东西,将不会是一系列观念上的灌输。讲者真正想讲的,是一些你可以在自己身上观察到的心理事实。因此你可以利用讲者的话,来做自我观察,你可以把讲者当成一面镜子,来如实观察自己,不带任何扭曲地觉知自己的真相。事实上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觉知你自己,不是依据某个专家的观点,而是真的去观察你自己,然后你会发现,你就是这个世界:仇恨,恐惧,国家主义,宗教的分歧,相信这个,不相信那个,等等。透过这些问题的观察,我们就会觉知到自己的真相。

然而我们每一个人面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是某个独立出来的问题,譬如经济或种族问题,或是特定的恐惧,精神官能症,相不相信上帝,或隶属于某个宗派之间的问题?你是把人生看成一个整体,还是只锁定其中的某个问题,然后把所有的能量及思想都倾吐在上面?我们能不能从整体来看人生?人生包含了经济上的压力,宗教信仰及教条,国与国的分裂与种族偏见。人生就是这些恐惧,焦虑,不确定性,折磨与痛苦。人生也包含了爱,享乐,性,死亡,以及人们不断在质疑的那个问题: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实相,某种话外之境,某个可以基于冥想而发现的东西?人类一直在质疑这件事,所以我们不能把它撇到一边,只关心日常生活里的事,就好像它没有任何的正当性。我们很想知道是否有一个永恒的东西,一个超越时间的实相,这一切都是我们思考的议题。

因此存在的不只是某个特定的问题。当你观察到这一点时,你会发现所有的问题都是相依相生的。如果你彻底了解了某个问题,自然就会了解其他的问题。因此,从人的角度来看人生地图,你会发现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恐惧,不是特定的恐惧,而是所有的恐惧,譬如对生活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无法满足或失败的恐惧,对被掌控被压制的恐惧,对不安全的恐惧,对孤独或不被爱的恐惧。人一旦有了恐惧,就会有攻击性,恐惧会令人变得非常好动,不只是想逃避恐惧,而是恐惧本身,就会带来具有攻击性的行为。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妨自己去观察一下就知道了。恐惧乃是人生最主要的课题之一。

但是它该如何解除呢?人能不能一劳永逸地解除恐惧,不只是在显意识的层次,同时也包含内心隐秘的层次?这份恐惧能借由分析而解除吗?能够透过逃避而扫除吗?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一个害怕生活,害怕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心,要如何才能从恐惧之中彻底解脱出来?它如何能一点一滴地解除掉恐惧?这是首先要探索的问题。一个认为自己必须花时间,借由分析或内观,来解除恐惧的受制之心,要如何一步步地摆脱恐惧?这是传统所采取的方式。

譬如某些人有暴力倾向,却强调无暴力的理想。他们说,我们将逐渐达成无暴力的状态,到那时心里就完全没有暴力的倾向了,但这需要时间,也许得花上十年,甚至一辈子才能达到这种状态。可是在过程中,你一直都是暴力的,你一直都在种下暴力的种子。因此必定有一个方式,可以立即止息暴力,不必透过时间,不必透过分析而达成,否则我们人类就注定要暴力一辈子了。

同样的道理,恐惧是否也能彻底止息?心能不能彻底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不是等到生命终结之时,而是现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如果你曾经问过,你可能会说,这怎么可能达到呢?或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因此你一直活在恐惧中,你一边带着暴力倾向在生活,却一边又想培养勇气,或去抗拒它,压制它,逃避它,追求某种非暴力的理念。其实所有的理念都是愚蠢的,因为当你在追求某种理念或理想时,你就是在逃避真相,而当你逃避真相时,就不可能了解真相是什么了。

因此若想了解恐惧,第一件事就是不逃避,这可以说是最困难的一件事了。不试图借由分析来逃避它,也不试图借由喝酒,上教堂或其他各种活动来逃避它。其实不论是借由酒精,药物,性或上帝来逃避,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因此我们能不能停止逃避?这是在了解恐惧和解除恐惧过程中,首先必须认清的一件事。

你们知道吗,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自由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们只想从某个特定的事物之中解脱出来,例如从当下的压力或强求之中解脱出来。然而自由是截然不同的一种东西。自由并不是为所欲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自由需要极高的纪律,但不是军人的那种纪律,不是压制或臣服式的纪律。纪律这个字意味着觉察,这个字的自根就是觉察。若想觉察某个东西,不论是什么,势必需要一些纪律,而觉察本身就是一种纪律,并不是先建立起来纪律,然后才去觉察什么。其实觉察活动就是纪律,它能帮我们摆脱所有的压抑和模仿。

因此你能否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从宗教与国家的界分,我们家族与你的家族的界分中解脱出来?当你认出恐惧时,你会发现它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一切事物变得暗沉,你的心会失去清明度,看不见人生的真相是什么,或者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因此我认为,首先我们必须问自己,我们是否真的能从恐惧之中解脱出来,包括生理与心理的。当你的身体面临危险时,你会产生恐惧,这是一种本能智慧,这并不是恐惧,否则你很可能会让自己毁灭掉。然而,当心理上产生恐惧时,对未来,过去,以及当下的恐惧,智慧就无法运作了。

如果我们探入内在的恐惧,往往会发现我们的整个社会结构就是奠基在享乐主义之上的,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在追求享乐。但只要人们追求享乐,就一定会滋生恐惧。恐惧与享乐是如影随形的,这是很明显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