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小品・13 博尔赫斯《爱德华 • 吉本 历史与自传选编序言》

是自然观巨变的18世纪,就是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之后,这段时间的人。

所以说,博尔赫斯写的《爱德华·吉本:历史与自传选编》,可能这里面有很多信息,对于勾勒出一个18世纪人们思想的变化,可能是有一些帮助的。所以我们来听听这一篇。

《爱德华·吉本》于1737年4月27日生在伦敦近郊。他出身世家,但并非显赫的望族,尽管14世纪时,他的祖先有人出任过国王的建筑师。他童年时代多喘多病,母亲朱迪斯·波坦对他似乎漫不经心,但他单身的姨妈凯瑟琳·波坦,对他却关怀备至,使得他战胜种种顽固病魔,日后基本把姨妈称作是自己智力和体魄的真正母亲。他很小就从他那儿学会了读书和写字。这一本领,他居然认为不是学来的,而是与生俱来。

七岁那年,他以若干泪水和不少心血的代价,初步掌握了拉丁文句法。一所预言,亚历山大·蒲柏以绝妙一笔译出的荷马史诗,以及加朗按照欧洲人的思路刚刚改写的《一千零一夜》,都是他爱读的作品。在这些散发着东方神奇魅力的读物里面,还应加上古典世界的另一部杰作,奥维德的《变形记》原作。

14岁那年,他在威尔特郡一家图书馆里,感到了历史的召唤。继埃查尔德所著《罗马史》的补充本,该书向他敞开了研究君士坦丁堡陷落及罗马帝国衰亡的大门。“当我全神贯注的阅读《哥特人横渡多瑙河》这一章时,用上的终身迫使我美好生气的中断了我的精神美餐。”

继《罗马》之后,吉本又对东方着了迷。他阅读了原版为阿拉伯文的《穆罕默德传》法文版或拉丁文版。由于相关学科的自然吸引,他又从历史转向地理及年代学,而且在15岁那年,还试图协调融合斯卡利杰、佩塔比奥、马尔沙姆和牛顿各学派。

在此期间,他进入剑桥大学。他后来这么写道:“我用不着承认我欠什么债务,我的价值足以承担一次恰如其分或者慷慨大方的报酬。” 对于剑桥的古老历史,他是这么看的:“也许有朝一日,我要对我这两个兄弟大学虚虚实实的年龄进行一次不偏不倚的查证,这件事已经在其盲目迷信的子弟中爆发了愚蠢而激烈的争论。不过现在我们只要提议这两座令人尊敬的学府历史都相当悠久,便足以指责一切老朽的偏见和愚病。”

教授们,他们是这么对我们说的:“已经免除了自己阅读、思考或写作的任务。” 他们缄默促使年轻的吉本独立进行神学研究。读了波舒埃的一本书后,他改信天主教。他相信,或者说他认为他相信,圣餐时基督确实在场。一位耶稣会教士为他进行洗礼,皈依罗马天主教。吉本给他父亲寄了一封后来引起争议,以华丽辞藻怀着殉教者一般崇高喜悦心情写就的长信。当一名牛津的学生,同时又当天主教徒,是水火不相容的事情。这位年轻而激情的离经叛道者,于是被学校当局开除。

他父亲把他送到当时加尔文主义的堡垒洛桑。他寄居在一位新教牧师帕维尔利德先生家里,经过两年的对话,他把他引入正道。吉本在洛桑度过了整整五年。使用法语的习惯,进行法语文学熏陶,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收获。

过几年岁月,在吉本的传记里,只记录一件有情感的小插曲。他爱上居德尔小姐,她后来就是斯尔塔夫人的生母。吉本先生修书一封,反对这门亲事。爱德华做情人,他叹了一口气,但作为儿子,他服从了父命。

1758年,他回到英国。他的第一项文学使命,便是逐步建立一座图书馆。他既不炫耀,也不吹嘘,购置不少图书。多年之后,他终于可以接受小普林尼的真言,他说过:“任何一本不好的书,多少总有点好东西。”

1761年,他依然驾驭自如的法文撰写第一部作品问世,书名《论文学研究》,为古典文学进行了辩护,而这在当时的百科全书派人士看来是很不入眼的。吉本告诉我们说,他的这部论著在英国受到了冷遇,很少有人读,而且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他花了好几年事先阅读有关材料,于1765年4月到意大利做了一次旅行。他来到了罗马。在这座永恒城市的第一个夜晚是一个不眠夜,仿佛预感到将来要构建他那部史书洋洋数十万言,躁动作响使他久久不能平静。他在自传里写到,他永远忘不了也表达不了使他心潮汹涌起伏的这种激情。他正是在古罗马神殿的废墟上,观望着僧侣光着脚在朱庇特神庙里唱着晚祷,隐约看到了撰写罗马衰亡历史的可能性。

起初,这项浩大工程使他胆怯,便转而撰写瑞士独立史,可惜未完成。那几年,发生一件不同寻常的事。18世纪中叶,自然神论者正正有词地声称旧约并非源自神,因为它的篇章并没有指出灵魂是永生不死的,也没有阐明奖惩报应的主张。尽管他们有些话说得模棱两可,这种看法却是正确的。保罗·多伊森在他的《圣经的哲学》里宣称,起初,闪米特人对灵魂的不朽性毫无认识。这种无知的状态一直延续到希伯来人和古伊朗人相互往来的时期。

1737年,英国神学家威廉·沃伯顿发表了一部题为《摩西的神圣使命》的长篇论著。该书前后矛盾地解释到,关于灵魂的不朽一概略去不提,这是有利摩西行使神圣职权的一种依据。他受主的差遣,不必运用超自然的奖惩手段。这种解释是很聪明的,但是沃伯顿预料自然神论者会以希腊异教的例子来反驳他,而这一异教同样也没有阐明奖惩报应的主张,因而同样并非源自神。

为了维护自己的论著,沃伯顿把鄙视的奖赏和惩罚归于希腊宗教。他强调说,这在埃莱夫西斯的秘密宗教里是得到印证的。德墨忒尔的女儿帕尔塞福涅被哈德斯掠走失踪了,经过长年累月在全世界闯荡,才在埃莱夫西斯找到了她。这就是宗教仪式的神话起源,起初是些农业仪式,后来就以一种此后圣保罗也同样使用的比喻来象征永生不死了。帕尔塞福涅在哈德斯地下王国里复活重生,灵魂将在死亡中重生。德墨忒尔的传说,传记于荷马的一首赞诗,其中也可以看到洞悉奥秘者死后将非常幸福。

所以沃伯顿论著中涉及神秘主义的那部分似乎有点道理,而他天花乱坠被年轻的吉本指责的另一部分就不尽然了。《埃涅阿斯纪》第六传记述了此为英雄以及西比尔到达地狱的旅行。沃伯顿推测说,这就代表了埃涅阿斯成为埃莱夫西斯的主祭。埃涅阿斯下到阿维尔努斯湖和极乐净土之后,是从与做胡梦相对应的象牙之门出来的,而不是从脚之门,即遇见未来之梦的那三门出来的。这就意味着地狱从根本上来说是不现实的,或者说埃涅阿斯回到的那个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说埃涅阿斯作为个人是一场梦,正如我们自己也许也是一场梦。

沃伯顿来看,这整篇故事不是虚幻的,而是模拟仿造的。维吉尔可能在这个故事里描绘了神秘的作用,而为了消除或者缓和已经犯下这一背叛,他让英雄从象牙之门出来。据说,此乃通向虚妄之门。如果没有这个适宜的密码,那么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维吉尔说罗马必将强大的预言是可疑的了。

吉本于1770年在他的没有署名的论文里论证说,如果维吉尔不动声色奥秘,就揭示不了他没有见到的事情;如果他已知晓了秘密,他会被禁止透露它,因为出于某种宗教情感,这种揭示可能会构成一种亵渎,一种丑行。过去,泄露秘密的人都被判处死刑,被钉上十字架示众。神的法庭可以提前执行决定,而要与犯有此类罪行的小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倒是要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科特·莫里森指出,吉本这部评论集是他第一部用英文写作的论著,而且是写得最明白、最流畅的。沃伯顿却缄口不语。

从1768年起,吉本全身心投入这一工程的前期工作。古典作品,他几乎全都记在脑子里。他现在一手拿着笔,阅读或者重读的是从图拉真到最后一位西方的凯撒罗马历史的全部原始资料。关于这些资料,用他自己的话来复述,就是他摒弃了勋章和题词、地理学和年代学的一切辅助光照。第一卷的写作花了他七年光阴,于1776年面世,数日内便告售罄。作品获得罗伯逊和休谟的祝贺,也遭到吉本称之为“几乎整整一个图书馆”的争议。教会炮兵团发动了第一轮轰击,使他手足无措,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吓唬只是虚张声势,于是他非常轻蔑地反击了对手。他指着戴维斯和切尔萨姆的名字说:“战胜了这几个对头真是够委屈的。”

《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下面两卷于1781年父子出版。其实质是历史的而非宗教的,这两卷书没有招致非难,正如罗杰斯肯定的那样,反倒引起人们如饥似渴的尽心阅读。全部作品于1783年在洛桑杀青。最后三卷于1788年问世。

吉本当过下议院议员,他的政治活动不值得更多评论。他本人承认他为人腼腆不善辩论,但文采飞扬,他就懒得夏里奇去练嘴皮子了。

这位历史学家在晚年忙于撰写自传。1793年4月,舍菲尔德夫人去世,他决定返回英国。1794年1月15日,吉本在患了一场小病之后,毫无痛苦的与世长辞。他临终的情况,利顿·斯特雷奇在他一篇散文里有所描述。

把一部文学作品确认为不朽是件冒险的事。如果是一部历史类的作品,而且又是在涉及历史事件发生几个世纪之后撰写的,这种风险就更大。当然,如果我们决议不计较克尔凯郭尔的坏脾气和圣伯夫的不解,那么200余年来英国及欧洲大陆对《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一致评价还是以为此书堪称历史经典的。众所周知,这种评价既内涵不朽之意。

吉本本人的不足或者说宽容反倒对作品有利。如果这部作品是依据这种或那种理论撰写的话,那么读者认同与否就将取决于该论点的意见。事实上,吉本的情况并非如此。总体来说,吉本此书是反对宗教情感的,而且正如他在一些著名的篇章里所宣称那样,尤其反对基督信仰。此外,他似乎沉溺于他所讲述的历史事件,而且不由自主的将其完美的反映出来。这使他仿佛进入浑浑沌沌的命运,或者历史的进程,正如有些在做梦并且知道在做梦的人一样,也正如有些迁就梦境和偶然浅薄的人一样。18世纪的吉本也梦到了拜占庭城墙,或者阿拉伯沙漠中早先的人物经历过的梦到过的东西。

为了构筑这部巨著,他肯定核对和归纳了成百上千件斑驳杂陈的卷宗。毋庸置疑,读他带有讽刺口吻的摘要要远比迷失在阴沉或者说不尽人情的编年史家的原始材料里更令人愉快。敏锐的理解力和讽刺是吉本的看家本领。塔西佗夸奖日耳曼人彬彬有礼,他们不会把他们的神灵封闭在墙壁之间,不敢用木料或大理石制作神灵的形象。吉本只限于指出,连茅屋都没有的人是很难会有庙宇或雕像的。吉本没有写圣经所宣扬的奇迹没有得到过任何证实,而是谴责一些异教徒不可饶恕的漫不经心,他们在宣扬奇迹的冗长文本里只字未提曾经整整一天停止转动的月亮和太阳,也没有提及为耶稣之死送行的地震以及日食和月食。

德昆西写道:“历史是一门无穷尽的或者至少是不确定的学科,因为同样的历史事件可以有许多方式组合或阐释。” 这种看法可以追溯至19世纪。从那时起,在心理学发展的影响下,各派不同的阐释迅速增长。许多意想不到的文化和文明被发掘出来。不过,吉本的著作依然完好无损,而且可以确定无疑的推测其前途不会有什么波折。

有两个原因使其经久不衰。其一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作品具有艺术性,支撑在动人的魅力之上。根据斯蒂文森来看,这是文学不可或缺最基本的特性。其二他可能基于这样一件事实,也许是一件让人感怀的事实,既斗转星移,历史学家本人已经成了历史。而对我们来说,要紧的不仅是要知道阿提拉军营是怎么回事,而且也要知道18世纪的一位英国绅士是怎么想象它的。

在过去许多年代里,人们读普林尼的篇章为的是探索精确,而今天我们读它却是为追寻奇迹。不过,这一变化倒还没有损害普林尼的命运。对于吉本来说,这个日子还没有到来,而是否会到来,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人们不禁会怀疑,无论卡莱尔还是任何一位浪漫主义历史学家较之吉本离我们都更为遥远。

想到吉本,自然也会想到伏尔泰,前者读了后者大量作品,不过对其戏剧才能没有给我们留下一条令人激愤的意见。他们两位都藐视宗教以及人类的迷信,其文学表现却是截然不同的。伏尔泰施展其不同反响的文风来说明或暗示历史事件是靠不住的。吉本对人没有太好的印象,但是人的作为犹如节目表演一般吸引着他,他也以此来愉悦并倾倒读者。他从不赞赏过去年代煽动的激情,用一种含有宽容或者说同情的怀疑态度来审视那些所谓的激情。浏览《罗马帝国衰亡史》等于投身于并且幸运的迷失在一部人物众多的长篇小说里。其中的人物是人类的一代又一代,剧场就是世界,而其漫长久远的时间则是以朝代、征服、发明以及语言和偶像的善变来计量的。

爱德华·吉本:历史与自传选编。
博尔赫斯选编并作序。
哲学文学系,现代语言文学院。
1961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对,听到这里说明你就是耐着性子听完了这篇文章啊!就因为我们读了这么多博尔赫斯的这个,就是我自己有些感觉,我给大家说一下。

第一,阅读博尔赫斯的这个,就是或者去听博尔赫斯这些文本呢,是需要一些知识作为积累的。这里面提到了大量的人,比如说里面提到这位沃伯顿,其实我自己现在读起来都完全不知道沃伯顿是谁。但如果你真的完全不知道沃伯顿是谁呢,很可能对于这篇文章就没法完全的理解。包括呢,这个古希腊文,这个《埃涅阿斯纪》啊,这么一个悲剧,你需要知道。如果不知道呢,对于博尔赫斯引述《埃涅阿斯纪》想要表达什么东西呢,你也不知道。

就博尔赫斯的这些文章呢,肯定是旁征博引的。所以说,了解博尔赫斯文章中提到的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典故,对于扩充你自己的理解肯定相当有好处。但反过来,当你了解这些典故之后,博尔赫斯的文章是不是如我们今时今日微信朋友圈里的文章一样,是那种严丝合缝、格局精密的文章呢?也不是。

就博尔赫斯的这些序言,虽然旁征博引想表达他的观点,但是他的观点啊,最终是在诗一样的语言之中被表达的,是表达在诗里面的,这恰恰是博尔赫斯伟大和其有魅力的地方。

所以说,如果现在你既不知何为《埃涅阿斯纪》,也不知何为沃伯顿,自然是不知道这个文章为何物。但如果你了解对这里面所有的典故都如数家珍、完全理解,但缺乏这种对于诗的情感与情绪的把握,依然不太知道博尔赫斯在说什么。我现在对于里面的所有典故并不完全理解,但是读到后半段依然还是有那种非常的如痴如醉的诗意的感觉。

我一会儿放下这个书肯定就会去好好搜一搜里面的一些典故,也像我之前读博尔赫斯的序言一样,当你真正了解它,你再回来再听一遍,然后不仅是带着这种对于细节的、对于这种信息的把握来听,更是带着对于这种诗的感受来听的话,肯定能从这些序言之中提取更多非常非常对你有触动、甚至有改变的东西在里面。

OK,那么今天这个文章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来继续阅读博尔赫斯的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我们下周再继续序言之序言之序言之序……中的文章的序言之序言之序言之序言之序言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