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小品・14 博尔赫斯《刘易斯・卡罗尔 作品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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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继续读博尔赫斯《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这是读这本书的最后一篇了,原因是因为其他作品,我觉得大家可能都不认识,好的作品我也都不知道,就读那种作品,如果这个作者大家完全没听说过,我觉得意思不大。

这是最后一个,刘易斯·卡罗尔。这个人可能很多人还知道,而且这是博尔赫斯为刘易斯·卡罗尔的作品全集写的序。好,我们现在读这个。

查尔斯·路特维奇·道奇森,但他传之久远的名字还是刘易斯·卡罗尔。在他的《象征逻辑》一书的第二章中写到:“天地万物各归其类,但其中有一类存在,则属于子虚乌有。” 他举的例子是:“有一种重量超过千斤,但可由一个小孩轻而易举提起来的东西。” 如果人间遗憾的并不存在此类事物,我们倒可以声称,有关爱丽丝的几本书,正好属此。

确实,我们怎么理解一本引人入胜程度不亚于一千零一夜的作品,竟同时充满有备于逻辑学与行而上学的情节?爱丽丝梦见洪涛国王,国王也正在梦见爱丽丝。有人还告诉他说,如果国王一旦梦醒,他也将如同一只蜡烛那样熄灭,因为他充其量不过是他梦中洪涛国王的一个梦罢了。

针对这种没有止境的梦套梦现象,马丁·加德纳倒回忆起一个胖画家画一个瘦画家,那个瘦画家反过来又画胖画家。你画我,我画你,而无了结的故事。

英国文学与梦结缘甚早。可敬者彼得就提到,英格兰的第一位诗人,据我们所知,他的名字该是凯德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在梦里写的。一个集语言、建筑与音乐于一体的三重梦,构成了柯勒律治的《忽必烈汗》中出色的诗段。斯蒂文森有言,他本人曾经梦见杰基尔化身为海德,还梦见欧拉拉的主要场景。在以上例子中,梦都是诗篇的创造者,而以梦做题材的事例,不胜其数。刘易斯·卡罗尔给我们留下的几本书,则可列入这方面杰出创作之列。

爱丽丝的两个梦接二连三临近眼镜,坦尼尔所做的插图则强调一股暗示的威胁。初看起来,奇境中的历险显得任意,而且几乎漫不经心,但是继而就可证实其中隐含着严格的国际象棋与纸牌的游戏规则。这同时也正是想象的历险。

我们知道,道奇森原是牛津大学的数学教授,他的作品向我们提供逻辑学、数学上的背谬,倒并没有影响童话的魅力。在梦的深处,窥视着的是一份顺从而含笑的怅惘,而身处于各个怪物中间的爱丽丝的孤独,所反映的又是未婚女子的孤独。

正是他编制了那令人难忘的童话。男子也怀有孤独,他不敢去爱,而除了几个忘年交的女孩子外,他没有更多的朋友。除了当时不为人重视的摄影之外,又别无爱好,当然还有那抽象的思辨,及个人传奇式的神话的构思与创作。

还有一个领域,那是我不敢涉及而行家又不屑提及的,枕上提问所属的领域。该书原是为了消磨失眠之夜或驱除不良思想而编写的。那位可怜的了无建树的白骑士,可能是对另一个想成为唐吉诃德的内地乡绅有意或无心的画像或写照。

稍稍有点恶毒的天才威廉·福克纳,曾经指引现代作家做时间的游戏,我想这只要列举普里斯特利的一些杰出戏剧作品,就足以说明问题。卡罗尔就写到过,独角兽向爱丽丝揭示如何来刻端送布丁的操作规范:先分后切。白皇后突然粗声一叫,因为她意识到她将戳伤一个手指,而且在戳破之前先要流血。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下一个星期将要发生的种种事端。姓氏在受审之前便被投入监狱,而其罪行竟在被判处有罪之后方才犯下。除了可逆转的时间外,还有固定的时间。至于那疯狂的冒匠,总是在下午午时出现,那正是饮茶时分,一杯杯浓茶喝光了又注满,注满了又喝光。

过去,作家力求把读者的兴趣与热情放在首位。如今,由于文学历史的影响,他们尝试实验性的写作,以期确定其名声持久或者赞助。两本关于爱丽丝的书,正是卡罗尔的首次实验之作。所幸的是,没有人视之为实验性,而许多人还都觉得他平易近人,只是他最后的《希尔维和布鲁诺》才被人中肯地定为实验性的创作。

卡罗尔曾经意识到,他的大部分或者全部的著作,都先有一个预定的内容概要,各部分的细节则在以后间次插入。他决定要倒转程序,并揭示将随时间与梦幻而重组程序的客观环境。经过漫长的十年之后,他才确定下这些多元的形式。此一肆变形式还给混沌这个词以既清晰而又凝重的含义。

他几乎无心在自己的作品中穿插什么共连接之序的线索,用一个故事梗概天业加之的重塞一定数量的偏业之中,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副枷锁,他绝不会屈就,因为名利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概述了以上奇特的理论之后,再谈谈他对仙女存在的假定,他们作为活脱脱的生灵,而偶尔在梦境之中或不眠之夜显现的条件,以及现实世界与梦幻世界的互相交换。

没有谁,甚至那位不公正的被忘却的弗里茨,像他那样怀疑语言。至于文字游戏,一般的说,纯粹是对于才智的愚蠢或者炫耀。在卡罗尔作品中,可以发现一些常用词中包含的双关语句。比如,作为原型动词的“看”字,他以为已经看到一个论据,证实他就是砸色肥皂一块,这是真圣人,他如诺着,他让一切的希望都归于破灭。这里玩的是一词多译的文字游戏,“看”作为发现一个论据和作为瞥见一个客观实物的含义是不同的。

谁要是为孩子写作,就难免会受到稚气的感染,作者与读者会难分彼此,让德拉松丹、斯蒂文森和吉卜林的情况就是如此。人们往往忽略斯蒂文森不仅写过《儿童诗园》,也写过《巴兰特雷船长》。吉卜林不但写过《原来如此的故事》,还写过本世纪最为复杂而最富于悲剧性的短篇。

至于卡罗尔,我曾经表示,爱丽丝的故事文字平易近人,层次丰富,可以一读再读。最令人难忘的故事情节是白骑士的告别场景。骑士也许颇为激动,因为他明知自己只是爱丽丝梦中的人物,如同爱丽丝只是红涛国王梦中人而即将消失一样。骑士也就是刘易斯·卡罗尔,他正在跟那些可爱的、慰藉他孤独的梦告别。他自然会回想起米格尔·德·塞万提斯,在他与自己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阿隆索·吉哈诺永别时伤感之情。此人就这样在身边亲友的哀伤与泪水中灵魂飞升了。我是说,他死了。

刘易斯·卡罗尔作品全集

豪·路·博尔赫斯作序

1976年,布宜诺斯艾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