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问答 • 32 | 剧透与感觉的丧失
大家好!
欢迎收听新一期的《翻电问答》。
我们确实好久没有做问答了,非常抱歉,因为事情真的非常多。所以说,中间可能有段时间没做问答了。
然后,其实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关于剧透的问题。这个问答我之前就在想做了,但之前没有做完。但是,昨天晚上那期节目之后,现在再来谈这个问题,恰到好处。
就关于剧透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值得一谈。首先,我说这个问题,这个朋友问的问题是这样的:他说他跟他的朋友之间达成了一个关于剧透的共识。他们认为,一个即便是带着剧情的文化产品,提前知道剧情也不会损失美感,甚至还会增加体验。他就认为很多历史题材的电影,其实我们就知道结局了,对吧?人物的结局,我们也会愿意去观看。很多经典名著,你看完原文之后,看改编电影的,依然可以看得进去。尤其他说,像是一些悬疑作品,即便是知道结局,他依然愿意去看,那个结局是如何发生的。
但是,确实在现在的各个情况,就不管是我们对于电影,对于游戏,对于非常多的东西,在讨论之中,我们都对于剧透这个事非常敏感,就认为剧透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东西。我们愿意,不管你看在豆瓣电影里面,就会有“包含剧透,如果包含剧透,你就别看”,然后像集合的文章里面,也有“剧透的关键内容,可以覆盖你自己手点再打开”这样的一些功能。
然后,包括问提这个同学,他也说我们在谈剧透的时候,尤其是有时候我们用无言会语去对剧透进行抵制的时候,到底在生气什么?为什么我们对剧透这么在意?
我觉得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们如果去想的话,你一定能想出来一些电影,如果被剧透之后是索然无味的。有另外一些电影,被剧透无所谓,甚至没得剧透,就是很不好剧透的电影也是存在的。像昨天晚上节目之中我们提到《婚姻故事》那个电影,其实我们就是在说,《婚姻故事》这个电影即便我剧透给你看,依然没有问题。但好多别的电影,其实剧透就会有问题。
比如说,这次这个问答节目的音乐是诺兰的《致命魔术》。那《致命魔术》可能很多人都看过了,所以我今天得把《致命魔术》剧透了,因为我总得找,我总得找一个例子,对吧?如果看过《致命魔术》,你们就明白我说的。如果我们在一开始就剧透,告诉大家说贝尔那个角色是个双胞胎,休·杰克曼那个角色是靠不断复制克隆自己去完成那个魔术的,你看到过程之中,确实这个东西会大打折扣。我是非常非常了解的。所以说,确实某一些电影剧透会打很大的折扣,某些电影却无所谓。
那今天我就要尝试来说明为什么,以及其实只有那种被剧透了无所谓的电影,甚至才是好的电影或文艺作品。就要来说明这个问题。
那么这个问题赫然与我们昨天晚上谈的关于感觉的问题大有关联。因为所谓剧透呢,实际上就是破坏了最后那个感觉,对吧?我们昨天说了一个感觉的行程,是靠前置条件来完成的。也就是说,在那个《致命魔术》最后翻出包袱之后,那个包袱比如说贝尔走入地下室,看到两边全是休·杰克曼复制泡在里面死亡的那个样子,那那个就是电影最后翻包袱的时刻。那个包袱翻开之后呢,包袱本身是个刺激物,它同样的形成一个event,对吧?我们说形成一个尸体。这个尸体啊,就是休·杰克曼之前从电影最开始第一幕,这个电影的第一幕就是贝尔演那个人化妆到后台,他看到休·杰克曼从上面掉进水缸之中,然后报警抓他,对吧?那从电影最开始到现在,这么长时间的很多东西,在这一刻因为这个刺激物串联起来。那么当然这个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法啊,就是可以说所有的侦探小说都是这个技法,能把之前支离破碎的东西串起来,然后知道那个结局,然后带来强烈的一种感觉啊。这个感觉呢,是超出我们想象力的。也就是说,在之前剧情铺陈的时候,对于休·杰克曼是怎么完成那个魔术的,我们都在有各种各样的想象,包括他去找特斯拉是为什么,可能都会有很多想象。但是在这一刻,这个包袱翻开,超出我们的想象,带来某种墨益感。那这个东西呢,形成这个电影给予我们的感觉。
好,那么所有人对于这个剧透的讨厌和厌恶,实际上就在于此。也就是说,如果你剧透之后,那么这个感觉呢就大打折扣了,尤其是对于这样的电影,这个感觉确实是大打折扣的。那这个打折扣呢,就来源于两点,是可剧透的:
第一呢,也就是明确的刺激点,如果被剧透了呢,是不行的。就比如说,有很多电影会在中间或者后半段呈现出突发的事件,对吧?就比如说《爱尔兰人》,就如果《爱尔兰人》如果有人提前给你剧透,告诉你德尼罗杀死了阿尔帕西诺,就是在那次之后他们杀死阿尔帕西诺,那你再去看的时候呢,那个惊讶感,那个刺激就会少好多好多。那这个剧透呢,当然是对于你的整个感觉的形成是大打折扣的。
第二个呢,就是event的构成。就是这个悬疑电影啊,像这样的电影,要的就是在那个刺激点出现之后,前面的事情才串起来。但如果有人就把那个脉络提前告诉你了,那个event的形成在你看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在看的过程中铺陈开来了,当然最后那个感觉呢,也会打很大很大的折扣。这个尸体呢,就没有在那一刻才成形。
OK,所以说为什么我们对于剧透这么讨厌,实际上呢,我觉得回答到这就已经做出解答了。
重要的是说后面的东西,也就是说,就问问提这个朋友,他认为他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我们对剧透这么讨厌。其实呢,我觉得能理解,确实有一类,有一类的电影,尤其是悬疑、侦探类型的电影,他那个感觉的塑造就是靠最后翻包袱,那个刺激物出现的时候,你之前的这个尸体才在那一刻明晰起来,带来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不管是对于刺激物的预先提示,还是把那个尸体在最开始就告诉他,比如你告诉他这个电影就其实就是拍他如何去杀他的一个电影,那这个尸体一旦呈现出来呢,整个事也就大打折扣。尤其是比如这个尸体啊,我们知道很多电影的包袱其实就是你看的是个好人,后来他才是反派,你要在最开始就告诉他,你说其实拍的就是他怎么去干这个坏事的过程,那他看起来呢,确实会打非常非常大的折扣。
好,说到这里呢,我们好像还能理解啊,为什么我们都讨厌剧透。但是我要来说之前的另外一个问题了,就为什么我要说只有能被剧透都无所谓的电影才是好电影呢?这个东西呢,就要从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家艾伦·坡开始说。也就是说,今天这种类型的东西可以说是从艾伦·坡那个地方开始发明的,就是现代侦探悬疑推理这个类型是从艾伦·坡开始的,尤其是从艾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这个电影开始的。
那么在艾伦·坡的写作时代呢,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时代。艾伦·坡是什么时候的人呢?艾伦·坡出生于1809年,死于1849年。其实呢,仅仅活了40年的时间。那么在1809年到1849年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呢?我给大家说另外几位,大家就能够稍稍有点感觉。侦探小说和悬疑类题材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出现?康德呢,是从1724年活到了1804年。也就是说,康德死去不久,艾伦·坡就出生了。和艾伦·坡同时代的是谁呢?瓦格纳1813年到1883年,叔本华1788年到1860年,齐克果1813年到1855年。也就是说,艾伦·坡是和瓦格纳、叔本华、齐克果同时代的人。
在这个时代,重要的是什么呢?我们想说啥?这个时代有个特别重要的要素啊,不管是尤其是从叔本华和齐克果可以看到,这个时代基本上是个人主义,尤其是个人主义在哲学上和文艺上开始大踏步的时代。从瓦格纳之后呢,可以说浪漫主义跟随个人主义就开始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进展。那么个人主义在浪漫主义之上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呈现,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从这个席勒到瓦格纳的时代,那个体的存在与个体的主观体验开始成为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也就是说,文艺作品开始表达一个个体的主观体验,而非之前文艺作品要描述某种世界秩序。也就是世界秩序不再是文艺作品的重要的题材和核心。那么主体就在这个时代逐渐成为一种什么呢?成为一个戏剧的经历者。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说了,笛卡尔的世界里面人们是一个观察者,休谟的世界里面人是一个对快乐和痛苦的反应者,在这个条件之下都是如此。
那么在爱伦坡的年代里面,文艺作品逐渐将读者或者将接受者呈现为一个戏剧经历者的角色,就是接受者是经历和享受这个东西本身,他们不必从这里面得到什么别的东西或者去指导他们的行动。那么之前,比如中世纪的文艺作品,不管是诗还是什么东西,它都是设想一个信徒读完之后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信徒,等等等等这样的东西,它是希望有一定的教化的意义的。但是到到十九世纪的时候慢慢慢慢就不必如此了,开始出现一种个人主义时代的文艺作品。
那么在这个个人主义时代的文艺作品,实际上它走的是一个下坡路。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在爱伦坡的时代,爱伦坡创作中有一个张力,这个张力是啥呢?爱伦坡自己说他写小说的目的是什么,他描述他是要把滑稽提高到怪诞的高度,把人的普通害怕发展成一种恐惧,把人的机制夸大成为一种嘲弄,把奇特变成怪异和神秘。也就是说,爱伦坡在发展浪漫主义,把浪漫主义推向某种极致,也就是说浪漫主义之中人能够呈现出的一切情绪特点,爱伦坡把它推向某种黑暗的极致,这是他的一面。也就是说,爱伦坡在为读者创造一个情节经历的时候,爱伦坡是特别希望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经历的。
但是,更重要的是另一面,爱伦坡真正开启的是什么?如果我要说的话,我们今天讲的其实也是个人主义和平民社会,爱伦坡在开始一个平民主义写作。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爱伦坡自己说的。爱伦坡说他不相信灵感性和自发性,他也不相信个人情感的可靠,他相信什么呢?他相信技巧。也就是说,在爱伦坡形成他的作品的时候,他认为真正让他的作品能够给一个个人主义的人提供这种戏剧经历来源于他的技巧,而并不来源于他自己的灵感,也不来源于读者自发的感受,也不来源于他的写作与读者之间有某种情感的共通,因为他并不相信情感的可靠。言下之意,并不相信我们昨天说的那种感觉的可靠性,它是不依赖感觉的。因此在爱伦坡的写作之中,他相信他要的是超凡的想象力和分析才能。他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他说诗歌与真实的关系如油和水,永不相容。也就是说,在爱伦坡写作他这个作品的时候,他丝毫不考虑这个作品有没有现实性,因为在我们今天也会感觉到现实主义和现实性是作者和读者能够达到情感共通非常重要的一个手段。
那么当爱伦坡写这东西并不考虑现实性的时候,他就可以纯粹使用技巧去架构一个故事。那么为什么我认为这个与平民社会有关呢?这与平民社会当然有关,因为在一个非平民社会之中,实际上在作者和读者之间要么有一个处于更高的位置,比如说作者,比如说歌德,应该就能认为他的精神是可以去影响这些人的,他的情感是可以去影响这些人的。那爱伦坡根本不相信这些人能够被影响。那么从我们今天来讲也是啊,今天很多自媒体的人就会说你写那些他们也不会看,你把文章写那么复杂,你做这么复杂东西他们也听不进去,他们也不会听,何不给他们找点简单的乐子呢?也就是说,爱伦坡就可说是跟我们今天已经开始分享这样的一种想法了。因此呢,他使用某种技巧架构一个故事,提供我们昨天说的一个刺激点,变成event,来呈现给受众来看。
那么这样的一个套路呢,实际上不仅仅是在欧美,那么在日本明治时代,我们在个人主义和平民社会其实讲了一期日俄平民主义。在日俄平民主义那里我们就讲到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出现市民社会的平民主义情况。但实际上日本的推理小说也是在那个时候从欧美传到日本并且在日本生根发芽的。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很多类型化的悬疑和侦探很多都是从日本来的。所以说这种套路,这种被剧透它的感觉就会大大受损的这个套路,实际上就是从爱伦坡19世纪慢慢慢慢在亚洲这边呢是以日本明治时代的侦探和推理小说作为代表兴起的。
那么这些东西本身有什么特点呢?这个特点实际上爱伦坡在《莫格街凶杀案》的第一段把这个特点可以说就说得非常非常明白了。在第一段是这样说的:“被人称为分析这种智力的特征,就其本身就很难加以分析。我们领略这种特征仅仅是根据其效果。我们于其他诸种事物中得知,若是一个人异乎寻常的具有这种能力,他便永远拥有一种乐趣之源,正如体魄强健者为自己的体力而陶醉,喜欢那些能运用其体力的活动一样,善分析者也为其智力而自豪,乐于解释疑难的劳力活动,只要能发挥其才能,他甚至能从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感到乐趣。他偏爱猜谜解惑,探索索引。在他对一向像疑难的解释中展现他那种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聪明程度。他凭条理之精髓和灵魂得出结果,实在是有一种全然凭直觉的意味。”
也就是说,艾伦坡非常知道人们在看这种侦探悬疑,就是如果被剧透就要大打折扣这种文艺作品的时候的心态。人们要的是啥?人们要的就是满足他们自己这种一乎寻常的智力的乐趣。最后那个感觉在刺激物之下之前的过程完全串联起来,要的其实就是这个感觉,它与真实呢可以没有关系。
所以说,这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这些被剧透就会极大影响体验的文艺作品,他们就有一种特征,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就是这个尸体,这个event是完完全全存在于这个文艺作品内部,而不是在之外的。那什么叫在之外的呢?我们之前在翻电小品里面读过博尔赫斯那个《帕斯卡圆球》那个文章,对吧?那《帕斯卡圆球》这样的文章给一个人造成的这个冲击和这个event是千变万化的,任何人都可以从一个无限圆球之上找到他自己过去生活中对于无限性的探索和这个文章共鸣的部分。而如果你读比如说那个《黑猫》或者《莫格杰凶杀案》这样的文章,那实际上他跟你的生活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他跟你的生活体验没有关系,你只用在这其中就能够得到最后那个尸体,这个尸体呢就完完整整的呈现在这个小说,如果是今天的侦探电影呢就呈现在这样的电影之中,比如说那个福尔摩斯,对吧?
那么这个东西呢,他的基础创作冲动是什么?就是艾伦坡为什么要反对过去那种写作来进行这种创作?这个创作冲动跟我们聊的东西跟我们最近聊的东西其实很有关联。这个创作冲动根本来源于世界秩序退潮的冲动。也就是说,过去我们认为啊人世间是存在着一些秩序的,这个秩序是善也罢是美也罢,它与理念中的善与美是相连的。但是从唯名论革命之后到笛卡尔休谟他们都能看出是世界秩序瓦解的过程,对吧?就是一个我们在之前节目里反复在讲这种世界秩序的瓦解。世界秩序瓦解,那么所有对世界秩序的坚持是种什么呢?在这个艾伦坡这里啊这种坚持就变成了一种教条。也就是说,还要在文艺作品里面坚持塑造某种世界秩序的美和善就成为了一种教条。
那么艾伦坡为了反对这种教条呢就要创造那种与生活毫无关系的作品。所以这是艾伦坡的冲动。那这个冲动今天当然我们也共享这样的冲动。但实际上今天我们还有很多人在做将世界秩序呈现出来作品依然非常非常有力。比如这两天我刚去看的《理查德·朱厄尔的哀歌》,就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这个作品啊,就非常非常棒。这就是完全不是艾伦坡式的。而且《理查德·朱厄尔哀歌》就即便你去之前被剧透一干净丝毫不影响你看那个作品。而且在那个作品之中,这个尸体不在这个电影之中,反而由于它的现实性这个尸体在电影之外,你的感觉完全来源于你过去的人生经历,而不来源于这个作品之中,对吧?就像你看《致命魔术》的时候我才很少有人能感受到自己过去生活或者现实社会某部分与这个电影形成共鸣,对吧?这个电影就是一个相当完整的他自己的一个故事。
所以说,艾伦坡这种创造冲动包括日本明治时期的创造冲动包括今天很多冬夜归舞的创造冲动,很多漫威电影的创造冲动恰恰就在于世界秩序瓦解,我们不再相信我们有一个所谓什么样的世界秩序,因此再在这里面讲世界秩序成为一个教条,我们就能够安心的在作品中构架一个仅仅属于这个作品的事体,一个event,再用这个作品的一个刺激物去把包袱翻出来,让人产生这种强烈的由艾伦坡所言具有分析这种智力特征的一种感觉和享受,就是这些作品的全部。
那为什么我认为这些作品不好呢?我认为这些作品其实是对于观者的贬低。所谓的烧脑电影实际上是即使是所谓的烧脑电影实际上也是对于看者的一个贬低。他在贬低啥呢?就是艾伦坡贬低的那几项:他认为一个观看的人是没有灵感,没有自发性,他的情感是不可靠的。所以说我们要给他一个极其精密的框架,让他来这个框架里面爽一把。我们不可能让他从他自身的灵感、自发性和他的情感之上产生好的感觉,我们只能给他画好条条框框,促使他产生感觉。我认为任何人,都应当抵制这样的文艺作品。正是因为这样的文艺作品他从起点上就是对于观者的贬低。
因此好莱坞公司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