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2.0小品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143-173节 VOL.07

大家好,欢迎收听新一期的翻电2.0小品。

我们把下一次维特根斯坦节目所需要的章节读给大家。在收听下一期节目或参加微信群活动之前,可以先反复收听一下这期小品节目。你对下期我们使用的文本会有一个比较大致的印象。如果你还听过之前的话,信息也能连成一个脉络。

那我们马上开始。

143节

现在我们来考察下面这样一种语言游戏:B因根据A的命令,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写下一系列符号,其中的第一个系列是实境位自然数系列。他是怎样学会理解这个境位法的呢?先把这个数目系列给他,督促他跟着写。学生在这里已经会有正常的和不正常的反应。起初我们可以手把手教他抄写,从零至九的系列,但唯一当他独立的写下去,才可能说他的理解和我们一致。

我们现在可以设想,他的确独立的抄写着这些数目,但写的次序不对,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没个规律。这里就不再有理解的一致性。他也可能在排列次序上大致正确,但时而出错。这种情形和第一种情形的区别,当然是频率的区别。或者他犯的是系统的错误,假如他抄下的是格位的数字,或把零一二三四五,这个系列抄写成一零三二五四,这时我们几乎想说,他把我们的意思理解错了。

但请注意,无规律的错误和系统的错误,并没有鲜明的区别,即你倾向于称为无规律的错误和系统的错误的两种情况,并没有鲜明的区别。也许可能使他戒掉系统的错误,或者也可以把他抄写方式接受下来,而试着把正常的方式当作他方式的一种变形来教他。而我们学生的学习能力,在这里同样也可能终止。

144节

我说学生的学习能力,在这里可能终止,我是什么意思呢?我是在传达我自己经验里的某种东西吗?当然不是。那我干嘛说这句话?我也许希望你说,是的,是可以设想有这种情况。但是我要设法让哪个人注意到他有能力想象这件事情吗?我是要把那幅图画放在他面前,而他接受了这幅图画,就在于他现在倾向于以某种不同的方式来考察一件给定的事情,既拿他和某个特定系列的图画做比较吗?我改变了他观看的方式。

145节

现在这个学生,好好地写下了从零到九的系列,只有他经常这样写对了才算。写了一百次,只对了一次是不算的。现在我引导他继续这个系列,并且让他注意第一个系列,在各位数上的重现,然后注意他在十位数上的重现。终于,他独立的把这个系列写下去了。或者他并没有。说这个干嘛呢?这难道不是不言自明的呢?当然是。

我只是想说,任何进一步解释的效力,都取决于他的反应。但现在我们假定,教师做了一番努力之后,学生把这个系列正确的继续下去了,就是说,他做的和我们一样了。那我们现在可以说,他掌握了这个进位的系统。但他必须正确地把这个系列继续到哪一步,我们才会说适当呢?显然,你不可能在这里给出一个界限。

146节

我现在问,他把这个系列写到百位的时候,他是否已经了解了这个系统?或者如果我们的原始语言游戏里,就不该说到理解,他要能正确地把这个系列继续到了那儿,他就接受了这个系统吗?也许你会回答说,接受这个系统,或者说理解这个系统,不在于把这个系列写到这个数字那个数字,那只是理解本身的一种应用。理解本身,理解本身却是指一种状态,从这种理解和接受的状态中,会产生出正确的使用。

你真正想着的是什么呢?是不是从一个代数式里能推导出一个数字系列,或者与此相仿的什么东西?但那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们恰恰能够设想一个代数式,不只有一种应用,而每一种应用方式本身,也都可以写成另一个代数式,但这样做显然得不到什么进展。应用始终是理解的一个标准。

147节

但应用怎么会是一个标准呢?当我说我理解一个系列的规则,我这么说可不是根据我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如此这般应用这个代数式的经验吗?我自己每次都知道,我意味的是如此这般的系列,事实上我把这个系列展开到哪一步,难道不是无关紧要的吗?那你的意思是说,即使完全不考虑是否记得实际上都曾把这个系列应用到什么特定的数字之上,你照样都能知道这个系列规则的应用吗?你也许会说当然,因为这个系列是无限的,而我能展开的那个特定的系列本身是有限的。

148节

但这个“知”是什么呢?我要问你都在哪些时候知道那种应用的?是一直知道,是日日夜夜都知道,还是你只要想着这个系列的规则的时候,你就知道呢?也就是说你知道它的方式,同你知道字母表和惩罚表的方式一样吗?或者你称为“知”的,是一种意识状态或活动,是一种想着一件事那样的状态和活动吗?

149节

如果说知道字母表是一种心灵状态,那么人们想的是某种心灵器官的状态,比如大脑吗?我们借着这种器官的状态,来解释这种知道的外部表现。人们把这样一种状态称之为性向(disposition)。但在这里来讲,心灵状态并不是无可指摘的,因为这种状态应当有两个标准,在器官的作用之外,还有对于器官构造本身的认识。再没有比用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这两个词语来形容意识状态和性向两者的对照引起我们更多的混乱了,因为这对词汇掩盖了一种语法上的差异。

旁注:

A:理解一个词,这是一种状态,或是一种心灵状态吗?沮丧、兴奋、痛苦,我们当然称呼这些为心灵状态。我们做一下语法考察,我们说,他整天都很沮丧,他整天都处于极大的兴奋之中,他从昨天起一直处于持续的痛苦中。我们也说,从昨天开始我就理解了这个词,那么我是持续的理解吗?诚然我们可以将理解中断,但在什么情况下?你比较一下,你的痛苦是什么时候减轻的,和你什么时候停止理解那个词的?

B:假设有人问,你都什么时候会下棋吗?所有的时候吗?或者只在你走着一步棋的时候?那么走每一步棋的时间里,你都会下整盘象棋吗?多奇怪!会下象棋只需要这么短的时间,而下一盘棋,却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150节

“知”一词的语法,显然与“能”、“处于能做某种事的状态”这些词的语法很接近,但也同“理解”、“领会”一词的语法很近。

151节

但是“知道”一词,也有这种用法。我们说“哦,我知道了!”同样我们说“哦,我能做了!我会了!”

我们来想象这样一个例子:B看着A写一系列数字,并试图在数字序列里发现规则。他忽然发现了,就喊到:“现在我能继续下去了!”所以,这种能力,这种理解,是某个瞬间出现的东西。那我们来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出现了。

A写着:1,5,11,19,29这些数字。这时候B说,他知道怎样写下去了。这时发生了什么呢?发生的可以是各式各样的事情。例如,当A一个一个慢慢的写那些数字的时候,B在试着把不同的代数式套在写下来的数字上。A写下19这个数字的时候,B试着在脑子里想AN等于N平方加N减1这个式子,而下一个数字证实了他的假设。

但也可能,B没有想到任何公式。他看着A往下写数字,心情有几分紧张,各种各样模糊的想法掠过他的脑海。最后他问自己,这里差数的系列是什么呢?他发现的是4,6,8,10,于是说:“现在我会写下去了。”

或者,他看了一眼就说:“哦,这个系列我知道了。”于是,也就写下去了。例如A要写的是13579这个系列,他就会是那样的。或者他什么都不说,就写下去了。也许,他有一种感觉,可以称作“这个很容易”的感觉。

152节

但我在这里描述的这些过程,都可以被称为理解吗?B理解这个系列的规律,当然不仅是说B想到了AN等于N平方这样的式子,因为很可以想象到他想到了这个式子,却没有理解。他理解所含的内容,一定多过于他想到了这个式子,同样也多过于任何一种伴随着理解,并或多或少彰显出理解特征的过程或外部的表现。

153节

人们总想把握理解的心灵过程,这一过程似乎隐藏在那些比较粗糙因而落入了我们眼帘的伴随现象之后。这些尝试并未成功,或者更恰当的说,它根本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尝试,因为即使假定我发现了在理解的所有那些实例中都有某种东西,为什么那就应该被称为理解呢?

的确,如果因为我理解了,所以我说“现在我理解了”,那么理解的过程怎么能够隐藏着呢?如果我说它是隐藏着的,那我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在这里我们一团糊涂。

154节

且慢,要是现在我理解这个原则了,不等于说我想到了这个式子,那么是否可以推出,我再说“现在我理解了”或“现在我会继续下去了”这些话描述某个过程,而这个过程伴随着说出这个公式的过程,或躲在这样的后面?如果在说出这个公式的后面一定要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它特定的周边情况。这些情况使我在想起公式的时候,有道理说“我会继续下去了”。

所以根本别把理解想成心灵过程,因为这正是把你弄糊涂的讲法,而要问问自己在哪种情形下、在哪些周边情况中,你想到这个公式的时候会说“我现在知道怎样继续下去了”。在某些意义上,的确存在着的一些彰显出理解特征的过程,这里面还可能包括心灵的过程,而正是在同样的意义上,理解并不是一个心灵的过程。

一百五十五节

因而我要说,当他忽然知道怎么继续下去,当他忽然理解了那个规律,他也许有一种特殊的体验。如果我们问他“你忽然掌握了那个规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他会描述那种体验,类似我们上面描述的那样。但对我们来说,那使得他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有道理说他理解了、他知道如何继续了的东西,乃是他具有这样一种体验时所处的周边情况。

一百五十六节

如果我们对另一个词,“读”也做一番考察,这一点就会更加清楚。首先我必须说明,这里所做的考察,没有把理解所读到的内容算作读的一部分。“读”在这里就是指朗读写下来或印出来的东西这样一种活动,但也包括类似于听写、抄写,或者照着乐谱演奏之类的事情。

我们当然极熟悉这个词在日常生活环境里的用法,但这个词在我们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以及我们用这个词进行的语言游戏,即使是粗略的加以描述,依然非常困难。

一个人,比如说一个德国人,在家或在学校接受了我们普通所受的那种教育,通过这种教育学会了读他的母语。后来他读书,读信,读报,读其他东西。以读报为例吧,这时发生的是什么呢?他的目光略过,如我们所说的印刷文字,他念出来,或只是对他自己念。有些词在念的时候,抓住的是印出来的整个形状,有些词他的眼睛只抓到前几个音节,有些词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念,有些也许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念。如果后来他能够逐字重复或几乎逐字重复一个句子,那么即使他读的时候没有大声念,也没有对自己念出来,我们也还会说他读了这个句子。

他也许注意到了所读的东西,但也许我们可以说,他只是像个阅读机器似的。我们的意思是,大声的正确的读出来,但没有注意到所读的内容。也许他的注意力根本就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来拿一个初学者和这个读者比较一下,初学者读着这些词,一个词吃力的拼读着。然而,有些词他可以根据上下文猜出来,或许也许他事先已经心里记住了这张文章的一部分,于是老实说,他并不是真正在读这些词,某些时候他只是假装在读。如果我们想一想这种阅读,这个初学者的阅读,问自己阅读的是什么,我们将倾向于说阅读是心灵一种特殊的自觉活动。

我们也说,当只有这个学生自己知道他是在真正阅读,亦或只是在背诵。但我要说,我们必须承认,就念出任何一个印刷出来的词而言,在那假装在读这个词的学生的意识里和在那个真正在读的熟练读者的意识里,发生的事情可以是同样的。我们讲到初学者和讲到熟练的读者读这个词的用法是不一样的。

现在我们当然想说,熟练的读者和初学者在念那个词的时候,心中发生的事不可能是一样的。这种差异如果不是在他们对之所有意识的活动中,那就是在他们心灵的无意识活动中,要么就在大脑中。因此我们才说,这里反正肯定是两种不同的机制,一定能通过他们内心所发生的事把读和没有读区别开来。但这两种机制当然只是假设,是模型用来解释概括你所感知的东西。

157节

考虑一下下面这种情况,我们用人或另一种生物来做阅读的机器。我们为此训练他们,训练者说他们之中有些已经会读了,有些还不会读。以一个此前没有参加过训练的学生为例,让他看看一个书写的字,他会随便这样或那样发音,时而碰巧发音大致对,旁观者真是听见了说,他在读呢。但老师说不,他没有读,那只是碰巧而已。假设给这个学生更多的时间,他仍然反应的对,过了一会儿老师说,现在他会读了。

但那第一个词是怎么回事呢?老师在这里该说,刚才我说错了,他确实在读,还是说,他只有到后来才真正开始读的呢?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读的呢?哪个词是他开始读的第一个词?这个问题在这里没有意义,除非我们下定义:“一个人读的第一个词,是他第一次正确读出一系列五十个词中的第一个的时候。”

反过来,如果我们用读来表示对符号转变为说出声音的体验,那么说他真正开始读的第一个词就可以很有意义了。那么他就可以说:“到这个词,我第一次感觉到现在我在阅读了。”

在设想阅读机器一种不同的情形,有点像自动钢琴那样把符号转变为声音。这里有可能说,只有把机器这样装配以后,把这些部件用导线连接起来以后,机器才开始阅读的。他刚才读的第一个符号是什么什么。

但对于活的阅读器来说,“读”叫做以某某方式对书写符号做出反应。这个概念因此完全无关乎心灵机制或其他任何机制的概念。老师在这里也不能这样说到:“接受训练的人,到这个词,也许他已经在读了。”因为对于他已经在做的什么,没什么疑问。学生开始阅读时所发生的变化是他行为举止的变化。在这里讲心灵状态下的第一个词是毫无意义的。

158节

但这是否只是因为我们对大脑与神经系统中的过程知道的还太少呢?假如我们对这些过程了解的更准确些,我们也许会看到哪些联系通过训练建立起来了,于是我们就可以注视着大脑说:“现在他读这个词,阅读联系肯定建立起来了!”一定是这样的,否则我们怎么会那么肯定有这样一种联系呢?他是先天如此,还是豁然如此?多高的豁然率?还是你问问自己,你对这些东西都知道些什么?如果他是先天的,那就是说,他是一种我们十分明白的表述形式。

159节

反复思考之后,我们会很想说真正可以判明一个人的确在阅读的唯一标准是阅读的自觉行为,从字母读出声音来的自觉行为。人自己知道他是真在读还是假装在读。

设想A希望让B相信他能读西里尔文,就是俄文。他心里默记着一句俄语,看着印刷的西里尔文说出这句话,好像他在阅读这些文字。我们在这里当然可以说A知道自己不是在读,而且他假装在读的时候,正感觉的是他不在读,因为当然有不少或多或少彰显着阅读印刷文字所特有的感觉。回忆这样的感觉并不困难,想一想你很深色的感觉,细看的感觉,读错的感觉,通顺或不通顺的感觉等等。同样也有彰显着说出熟记东西所特有的感觉。在上面的例子中A就不会有任何这类阅读所特有的感觉,他倒会有一组欺骗所特有的感觉。

160节

设想这样一个例子:我们让一个能流利阅读的人读一篇他从未见过的课文,他对我们读着,但却有一种感觉,好像他是在说着已经熟记的东西。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们会不会说他其实不是在读呢?从而我们在这里会不会让他的感觉作为衡量他在读或不在读的标准呢?

或者假设给一个处在药物影响下的人一组书写符号,这些符号不必属于任何现存的文字,他现在按照这些符号的各述念出来这些词,仿佛这些符号是字母,而且他还有阅读所有外在标记和阅读的感觉。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有人也许会说这些人是在读那些符号,另一些人却说他们不在读。

假设他以这种方式把一个四个符号读作OBEN,我们又把同样的字倒过来让他看,他读作NEBO,而且在更多的实验中,始终对这些符号做相同的解释。这里我们多半会说,他自己编造了一份特殊的字母表,然后照着它来读。还应该记住,一个人背诵出他本应读出的东西,另一个人不借助通过上下文来猜测,也不借助墨迹,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读每一个词,这两种情况之间有着一连串的过渡。

请你试着从1说到12,然后看着你的表盘读出这团数字。这里你称为读的是什么呢?即把前一种做法转变成读,你又多做了些什么呢?

162节

我们来试试这个定义:“阅读是从原件推导出复制品。”我们称为原件的是所读所抄的那个文本,所记录的听写词,所演奏的乐谱等等的。例如我们现在教会了一个人每个系列字母是怎么发音的,然后把一篇阅读材料放在他的面前,他读这篇材料,每个字母都按照我们所教的那样发音,于是我们蛮可以说,他借助我们给他的规则,从字形推导出词的声音。这是阅读的一个清晰的例子。

但我们为什么说他从印刷的词语推导出所说的语词?难道我们所知道的不过是,我们教给他每个字母如何发音,然后他大声把词语读出来了吗?我们也许会回答,这个学生表明他正在借助我们给他的规则把印刷词语转变成发音的词语。我们换一个例子就会更清楚的看到人们是怎么来表明上面这一点的,这个学生现在不在诵读这篇课文,而是把印刷体抄写成手写字体,因为在这个例子里,我们可以用图表的形式把规则给他,一排是印刷体,另一排是手写的字母。他不断查对图表,这就表明他在从印刷体推导出他的手写体。

163节

但若他总把A转写成B,把B写成C,把C写成D,一直到把Z写成A,那会怎样呢?这我们仍应说是根据图表的推导。我们可以说他现在使用这个图表根据的是第86节的第二种格式而不是第一种格式,即使用来表示推导方式的箭头格式没有任何简单的规律性。他仍然蛮可以实在按照图表来推导。但假设他不停留在一种单一的转写方式上,而是根据一条简单规则做出改变,每次他把A写成N,那他就要把下一个A写成O,再把下一个A写成P等等。但这个程序和一个无规则程序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呢?但这是不是说推导一词其实并没有含义,因为我们再追究下去它的含义似乎就要消失于无形了。

164节

在162节的例子里,推导一词的含义显得很清楚,但我们对自己说,这只是推导的一个很特殊的例子,穿着很特殊的外衣。假如我们想认识推导的本质,就必须剥出这个外衣。于是我们剥掉那些特殊的遮盖,然而此时推导本身也就消失了。为了发现真正的洋葱,我们剥光了它的叶子。162节当然是推导的一个特殊例子,但推导的本质的东西并非隐藏在这个例子的外表下面,这个外表就是来自推导势力家族中的一个例子。同样我们也把“读”这个词用于一群势力的家族。在不同的情况之下我们应用不同的标准来判明一个人是不是在读。

165节

我们也许会说,阅读可是一种很特别的活动,读一页书你自己就明白了,发生的是某种特殊的事情,某种极富特征的事情。“我读这一页时发生的究竟是什么呢?我看见印刷的词语,念出词语。”当然这不是全部,因为我可以看见并念出词语,却并不再读,即使我念的这些词语就像这些印刷出来的词语按照现存的字母表应当念的那样。你说阅读是一种特别的体验,那么你是不是按照人们普遍认可的字母规则来读就无所谓了?所以阅读体验的特征是什么呢?

这是我也许想说,我念的词语的声音是以特殊的方式到来的,例如假如我编造一些词语,它们的声音就不会像这样到来,话音自己就来了。但这也还是不够,因为也可能我茫然看着印出的词语,而词语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我却并不因此就在读这些话。我还可以加上说,并非像是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起了有声的词语,有声的词语才在我耳边响起来。例如我不愿说,印刷出来的“无”这个词总让我想起“无”这个声音,而是有声的词语仿佛是在阅读之际溜进来的,我简直不可能看着一个印刷的德文词而不经历内在听到话音这样一种特别的过程,一种很特别的气氛。这个说法的语法:人说这张脸有一种很特别的表情,并寻找话语来描述它。

166节

我说在阅读之际有声词语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到来。但以什么方式呢?这不是一种虚构吗?我们来看着单个字母,注意字母的声音是怎么来的。读A这个字母,好,声音是怎么来的呢?我们简直不知道这是该说些什么。现在写下一个小写的拉丁字母Alpha,你写的时候手的动作是怎么来和前一个实验里声音不一样吗?我看着印刷的字母,写下了手写体的字母,不知还有其他。现在看着一个特殊的符号,同时让一种声音出现,再念出这个声音。对我出现的声音是U,但我说不出这个声音到来的方式里有什么本质的差异。

差异在于刚才那种处境有些不同,我已经事先告诉自己要让一个声音出现,在声音到来之前有某种紧张感,我不曾像看到字母U那样自动的说出U的声音来。我对那个符号也不像对字母那样熟悉,我似乎挺紧张的看着它,琢磨着它的声音、它的形状。这时我想到一个反写的Y。假设你必须把这个符号当做一个常规字母来使用,于是你一看到它就习惯地发出一个特定的声音,比方说是这个声音。我们不是只能说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看见这个符号,这个声音就自动来了吗?这就是说,我看见它时不再问自己这是个什么字母,当然也不再说我要把这个符号念成S的声音或者这个符号怎么就让我想起了S的声音。

一百六十七节

现在“阅读是一种很特别的过程”这话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大概是说阅读之际有唯一一种我们可以识认的特定过程发生。但若我这次读一个印刷的句子,下次又把它写成摩尔斯电码,这里发生的真是相同的心灵过程吗?但另一方面,读一页印刷文字的体验中当然有着某种奇异性,因为这个过程是一个奇异的过程。的确不难明白这个过程不同于看见乱化的线条而想到一些词语,因为只要看一行印刷的词语,就看得到那是极富特征的,即那是一幅非常特殊的图画,字母都差不多大小,形状也挺接近,而且不断重复出现,词语也大部分一再重复,我们对它们极其熟悉,就像看到熟识的面孔。想一想词语的拼法改变时我们感到那份别扭。

当然,并不是每一种符号形式都在我们心里印得这么深。例如逻辑代数中的一个符号可以由随便什么别的符号代替而并不激发我们一种很深的感觉。请记住我们熟悉一个词外形的程度一如我们熟悉它们的声音。

168节

扫一眼印刷字行也不同于扫一眼一行潦草的字和一行花体字,可以说眼睛特别顺流的扫过去,无阻无碍,然而并不打滑,同时在意象中不自觉的在说着。我读德语和读其他语言,读印刷的和手写的,读各式各样写法的所发生的也不相同。但所有这些之中什么对于阅读是那种本质的东西呢?没有一个特征出现在所有这些阅读的事例之中。

169节

但我们阅读时难道不觉得字行是以某种方式导致我们念出来声音的原因吗?读一个句子,请看下面这一行乱码构成的字。从头到尾看着一行,同时念一个句子。我们是不是觉得在读一个句子时念和看见符号是连在一起的,而在第二个例子中说和看齐头并行却没有联系呢?

但你为什么说我们感觉到了一种因果联系呢?因果关系是我们通过实验所确立的东西,例如观察某些事件有规律的共生。那我怎么能说我感觉到了某种要有实验所确立的东西呢?也许有人宁愿说我感觉到这些字母是我为什么如此这般读的根据。因为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这样读呢,我就用摆在那里的字母做根据,我会说我用这些做根据,我会想我用这些做根据。但什么叫我感觉到我用这做根据呢?我会说我读的时候感觉到这些字母对我有某种影响,但我没有感觉到那一串随意的花体字对我说东西有什么影响。

我们再拿一个单独的字母和这种花体字比较一下,我在读“哀”的时候会说感觉到它的影响了吗?我看见“哀”时说“哀”这个音和我看见另外一个符号说“哀”这个音当然是有区别的,这区别可以是看见这个字母时我内心可以自动甚至违乎所愿的听见“哀”这个声音,我就念出这个字母比我看着一个符号发出这个音要来得容易。这就是我着意为之而言的。如果我碰巧在看着记号的时候说了一个包含“哀”这个音的词,情况当然也就不是这样了。

一百七十节

假使不是把看字母和看随意的笔画像比较,我们就从来不会想到阅读时我们感觉着字母对我们的影响。我们做此比较时却注意到一个差异,我们把它解释为受到影响和不受到影响。如果我们有意满意的让字母带着自己,为了看看阅读之际究竟发生的是什么,我们就会格外倾向于这种解释。但这种被带领却又无非就是认真的看着字母不受其他杂音的干扰罢了。我们想象自己通过某种感觉而察觉到在字词的外形和我们说出声音之间有一种类似连接机制的东西。因为我们谈到体验到了影响、因果作用、被带领等等,而这些所说的应当是我似乎感觉到某种类似连杆的东西把看见字母和说出字母连接到了一起。

171节

为了适当的表达我读一个词的体验,我也可以换用别的说法,我可以说书写的词语提示给我声音,也可以说阅读时字母和声音形成了统一体,就像某种合金似的。当我感觉到这个统一体,我就可以说我在这个书写的词里看见或听见它的声音。现在拿一份印刷品来读上几行,就像你平时没想着阅读的概念那样来读,然后问问自己读的时候是否有过那样一种对统一体、对受之影响之类的体验。别说你在无意识中有过,也别说切尽查看时自会显现出这些现象来。正是这种形象说法把我们导入歧途。如果我们要描述的是一个对象从远处看来是什么样子,那么我说这个对象切尽查看时可以注意到什么什么并不能使描述更加准确。

172节

我们来想一想被带领这种体验,例如问问自己被带领着行进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设想以下的事例:你在一个游戏场上,眼睛用布蒙着,一个人用手带着你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你必须随时准备跟着他拉动行走,又必须当心他突然一拉你会跌一跤;或者某人强拉着你的手带你去一个你不愿去的地方;或者跳舞时舞伴带着你,你尽量随和以便猜测他的意向,顺从他最轻微的推压;或者某人带你去散步,你们一边走一边交谈,他往哪里去,你就往哪里去;或者你沿着一条跑道走,好像是让他带领着你。所有这些情况彼此都很像,但什么是所有这些体验的共同之处呢?

173节

但被带领当然是一种特别的体验。对此的回答是:你现在想的是被带领的一种特别的体验。我们前面的事例里有一个说的是某人在写的时候受到印刷的文本和图表的带领。如果我现在能设想这个人的体验,我就会想象一丝不苟的查找等等。我这时甚至会想着一副特定的面部表情。这幅图画里小心翼翼是特别重要的。在另一幅图画里,丝毫不让自己的意志干扰却是特别重要的。如果我设想这样一种特别的体验,那它对我似乎就是被带领的唯一体验了。

但我现在问自己:你在做些什么呢?你在看着这些符号,你有这种表情,你细心看着这些字母,原来那就是被带领的体验嘛!我于是会说,那不是,那是某种更加内在、更加本质的东西,就仿佛起初所有这些或多或少不够本质的事情都被某种特别的气氛笼罩着,而我一家审视,这种气氛也就消散了。这种气氛笼罩着,那种气氛笼罩着,在这种气氛的意志,在这种气氛笼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