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电问答 • 45 | 困在系统?不能随技术演化吗?面对技术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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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新一期的翻电问答,我是李厚辰。今天当然必须死。
今天我们回答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个问题和之前文章《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以及之前我回应那个文章有一定的延续关系。它依然是一个针对技术进行的反思。所以今天我们谈论的其实也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我们先来看这个同学提问,这个同学问的本身是挺刁钻的。他说,我们说技术剥夺了人受苦的机会,无法塑造强健的灵魂,这个基本逻辑他能理解。但是人类最开始就会使用工具,使用石器,制造工具,钻木取火,难道这不正是一次一次在剥夺人受苦的机会吗?比如说用弓箭打猎,就比用斧子打猎省事,灵魂是不是一下就软弱了呢?
他说人未来要需要在未来继续生存,要殖民外星球,更是脱离不了空调的一些人造环境。意思呢是说,这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使人更加非人化呢?
然后他进一步发问,就说,那到底是到底什么是人文主义?非要讲那个人呢?是这个东非草原上一定要回到那种制人的形态吗?就我们后来走出东非大草原就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学会这个耕作之后啊,更是有很大的不同,这些是不是是一步一步的非人化呢?
因此啊,这个同学最后说了他的一个观点。他说:“因此说人这个概念啊,需要流动性的去看待,而不是作为一种规范性的价值去捍卫。以非人化作为理由进行批判,就应该首先阐明什么是人,为什么这个人就非好,非人化本身的就不好。”
当然这个问题问到后面,其实这个同学已经摆明了他的态度,他是不太接受技术非人化这么一个批判路径的啊。他就认为呢,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流动的概念,对吧?人不断的适应着他的生活。所以说,如果你认为人非人化好,你就要说明什么是人,什么,为什么你说那个人就是好的,非人化哪里不好。
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好啊,对于我们反思技术肯定有好处。这里面肯定至少两个观点可以去看。如果说技术这一点啊,人类当然不断的在使用技术,从我们去打磨第一块石器,就从我们敲开石块制造锋利的边缘,因此可以切割开始啊,这就已经是一种原始的技术了。
但以往的节目其实我们也说到啊,技术与技术之间其实很大的差异,现代技术与过往的技术有非常巨大的差异。这个呢还不是一个纯粹用语言构筑的一个语言游戏。现代技术和过去技术最大的差异,我们之前在年度专题《个人主义平民社会》里面其实讲过。第一个是实证科学,让技术里面的统计学替代了人的自然感官。第二个呢就是进一步的技术仪器,塑造了理论的感官和技术感官,来替代传统人的感官。也就是说呢,它是一种人本身的标尺和人本身的感受被剥离,从而趋从于一套数字系统的过程。
但这个不是我们今天的核心啊。今天呢我们就回到这个同学的提问上来,就是我们说啊,这个技术非人异化人等等,什么是人?为什么人就好?这个非人化到底哪里不好呢?
好,首先我们就开始啊。第一,技术剥夺人受苦啊,这绝对不是在那种理由上来讲。我们一直有一种理由,说什么东西推动生产力进步呢?人的懒惰推动生产力进步。很多技术的推进呢,都能够让人活得更舒服,让人更懒惰。我们也看到《瓦力》那个电影啊,里面就塑造了一种在技术之中活得尤其懒惰的人类,他们坐在漂浮椅上,都很肥胖,很明显不是一个好的状态。
因此很多时候我们在批判技术的时候,难免回到这种懒惰与吃苦的这个关系。但是吃苦啊,在这里讲的绝对不是要吃懒惰的苦。因此人可以吃的苦很多很多啊。这里主要还不是在那种原来的技术批判的角度之上,说技术让人懒惰了,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说首先呢,就要看技术到底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因为只有在最表浅的程度之上,技术对我们的影响是更懒惰。比如原来你需要走过去,现在你开汽车过去就懒惰了。比如原来你骑自行车过去,现在骑电动自行车过去,你自己花的力就少了,你用电能来做。它确实在这个表浅的程度之上呢,就看得更懒惰了。
但是每每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都觉得这是一种,说这种技术带来问题啊,完全是一个神话。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时候,必须赋予那种非懒惰一种价值。抛除这种非懒惰,可能能让你这个身材健美一点啊,身体好一点之外,有什么别的价值?是不是我不骑电动自行车,骑自行车,我就成为了一个更伟大的人,我的灵魂就更清洁了?会怎么样?完全不是这样啊。
所以今天要讲的这个受苦,如果要问技术受苦,它完全不是在讲这个惰性的苦。因此,技术到底如何影响到我们的生活,这里面很明显有不同的起重的方式。
那么第一个起重的方式呢,就是技术本身的逻辑。从自行车到电动自行车,同样是要推动一个两个轮子位移,我们不让人腿做工,用一个电动机架在里面做工。这个呢是一种技术影响生活的方式,它省下了人力,用电动机来驱动一个原来用人力驱动的东西。从这一点上来看啊,从任何新的技术革新,从这个角度来上看,绝对都是合理的。一个粘胶比以往粘得更牢,一个内燃剂的改革,它的燃烧效率更高,一个新的材质的革新,让它的耐用性提升。
所以所有这些技术,如果以这种方式来看它对生活的影响啊,那一定是合理的。因为如果不合理呢,我们就不会应用它,我们就不会把它商用化。所以说技术本身对生活,如果就看这一层的影响,你甭管它会不会让人懒惰或怎么样,这些先不说,它一定带来了一些功用,它的 function 是非常非常好的。因此呢,我们肯定今天啊,完全不是在这个角度只能来讲这个问题。
那今天在哪个角度上来讲这个问题呢?我给大家举三个例子,就是技术到底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
第一个例子是马蹬,就是这个骑马的时候啊,有一个马鞍,有一个马蹬,可以用脚蹬在马蹬上骑马。这个对于骑马这件事啊,是一个根本性的革新。这个马蹬技术呢,也应该是从东方传到西方去的。有各种各样的说法,说马蹬是如何起源的,但是北方的胡人,就是我们北方的胡人,或者类似于蒙古草原一带的人最开始发明的马蹬可能性是最大的。
那这个马蹬技术,从技术对于生活影响本身来讲,当然是好的了。它让骑马变得更稳定了,甚至呢,它并没有带来什么懒惰的问题啊,你一样要骑马,但是你可以骑得更远,你可以在马上保持更稳定的姿态。
但这个东西确实极其深刻的影响了人类的社会。最大的影响就是在战争的层面上。自从有了马蹬之后,这个骑兵变得尤其厉害。在欧洲,原传统欧洲骑兵啊,就要用长矛去戳这个步兵。但过去骑兵用长矛戳步兵,由于没有马蹬,你可以想象,你长矛顶到一个人,那个反作用力,你立马就要摔下来,对吧?所以因此过去呢,一个骑兵去顶步兵啊,不管那个马的力量再大,你基本上一插到那个步兵身上,你就要脱手,不然你就要摔下马来。
但有马蹬之后,人真的可以和马融为一体,让各种各样威力巨大的骑兵战术成为了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骑兵战术成为了可能,让骑士需要有养育力量更强的,更大更高大的马匹,需要有更好的武器锻造,包括骑兵本身,由于现在不下马了,而且要持续作战,需要骑兵和马本身有特别特别好的铠甲。因此它让骑兵本身变得特别厉害,但同时也让单个骑兵的成本变得尤其高。就如果一个人没有很大的资金,你是当不了骑士,你是当不了一个这么 powerful 的一个士兵的。
因此马蹬的技术,直接促进了欧洲骑士阶层和骑士贵族制这么一点。就整个中世纪后期的骑士贵族制,可以说就是在这个马蹬技术之上发展出来的。当然这个骑兵这么厉害,立马就推身,衍生出了克制骑兵的长弓兵。也就是说步兵不可能了,如果你没有同样的骑兵,这么多钱去武装你的骑兵的话,最后人们就发明出了这种磅数非常重的长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另外一回事,我们暂且不说。
所以总的来说,我们能看出,马蹬对于骑马这件事,如果我们在这样一个微观的层面上来看,它没什么,它当然是好的,它是一个很有用很有功用的一个东西。但是到社会之中,它带来了非常非常巨大的深远的影响。这个影响是好是坏,我们现在隔着这么多年,就是欧洲当时骑士贵族制发展起来,成为除了教士以外的,除了教士和权力阶层之外的一大贵族阶层,对当时社会有什么巨大影响,我们现在不容易,就如果你不做历史研究的话,很难直接去想象。
但我说一个现在大家都可以想象的技术,在社会上引发的改变,这个就是微信。从功能上看,微信当然非常好。过去人们需要写信变成电话,变成这个传呼机,手机移动化,然后 BB 机,然后短信到微信。这个微信呢,既快成本又低,短信的问题就是每一条都要花钱,到微信呢,你有任何事,比如说你现在遇到一个急事,发生一个紧急情况要联系别人,微信非常方便。更不用说微信群,你可以一次联系很多人,对吧?翻电台 2.0 的主节目每次也在微信群里面做讲座,如果没有微信的,这一切都不可能。
因此从这个微观角度上来看呢,你说微信让人懒惰吗?那不是啊,你在微信上花的时间会更多,说不上,但你稍微宏观一点,我们就发现,微信对生活有个最根本的改变。大家应该知道一个概念的,叫邓巴数。邓巴数呢,就是人脑子里面能够记忆的人际关系的数量上限。这个数量上限大概是 110,有各种各样不同邓巴数版本,大概 100 左右吧,110 这么一个数。
但这么一个数呢,在微信上被大大的突破了。在过去完全没有移动互联网技术,甚至没有电话技术的时候,你的人际关系呢,就是一个差距格局,从你最亲密的人逐渐往外延伸开来。最后啊,你平时维持的人际关系呢,就能够二三十个人到顶了,然后再扩大一点呢,100 多个人就是你能记住的所有人。
但今天微信环境的促使,人必须要记住少达三四百,多达上千的人。所以说微信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我们的人际成本被快速的摊薄。过去我们和那几个和我们关系最近的核心的人啊,就在这个差距格局中间的人关系非常非常紧密,他和其他人差距是很大很大的。但今天有了微信技术之后,很赫然,我们的人际关系被摊薄的非常厉害。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去沟通更多的人,同时我们放在特定人身上的成本就会大幅降低。实际上我们跟更多人花了更多时间说话,和那几个最亲密的人我们说话的数量是减少的,就是微信这个技术带来的改变。你看这个改变就不是在微观程度之上,它对于沟通效率的改变,而是往后退一步,能看到一个较宏宏的改变。
那我再说一个东西,就是交通技术,飞机高铁火车汽车,对吧?从微观上来看,它当然好了,过去从北京到上海,那就是如果是没有铁路的时代,那花很长的时间。有飞机的时代,今天一个半小时最快就可以从北京到上海。从这个条件下,很多东西都变得可能。流动性,快速的效率的流动,在这里面成了一个非常根本的对社会经济对于各个资源配置都极有效率的一个事情。
但大家想一想,从微观上看,当然极其合理,退回来一步看,造成了什么呢?留守儿童与空巢老人实际上就是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说因为劳动力配置,因为交通技术的原因变得非常自由,所以说让农民工进城务工变得可能,这也无可指摘,对吧?进城拥有更好的收入,这没得说。但是呢,在城市里面要维持他的家人过来生活,成本是他很难负担的,所以说他必须与他需要照料的人分开。因此老人在家乡变得空巢,儿童变成留守儿童。因此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实际上就是交通技术取得发展,交通技术导致这个劳动力可以快速的流动配置带来的一个结果。
因此举了这些例子之后,我们就能看到技术如何影响我们生活。当然有两层影响,这个同学的问题中举的例子,比如说用弓箭打链省事儿,人类就是采用石器之后效率的提升,这些呢是一个比较近的改变。那么往后退一步,是一个比较远的改变,是一个比较大的改变。我们主要专注到第二个改变,那我们就要问了,那这个第二改变好吗?跟这个非不非人有什么关系呢?对吧?
刚才举的三个例子,第一,马针技术导致出现骑士贵族阶层,这个是不是与人的本质,我们读了维特根斯坦之后,我们少用本质这个词,你看我也忍不住冒这个词。是不是与人的某种特征,与人的这个 wellbeing 相悖呢?我们不知道。微信摊薄了人际成本,摊薄了在单个人上的人际投入,需要接触更多的人,是不是与人的 wellbeing 相悖呢?也就是说微信的改变,我们能不能说是一种人的概念和人的生活流动,他就要流到这样,需要去控制与 manage 更多人的关系,因而呢,他需要摊薄,是不是这事好事坏呢?兴许还有争议,对吧?
但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这个当然我们能知道,他是一个问题。到这里呢,我们就能看出,在这个角度之上呢,肯定是有一些非人的特征的。
好,我现在举了三个例子,就是用于说明我们到底怎么看待技术对我们生活造成的影响。它不是一个微观的来看待技术功能的影响,而是跳开来,来看技术退一步相对宏观的影响。而且呢,刚才不管从马蹬到微信还是到交通技术,我们都能看出啊,这个相对宏观的影响几乎是从大的面上来讲,从整个结构上来讲几乎是确定的。就比如说就像人类学会农耕之后,马上就有一个衍生的生活方式就是储藏,就开始出现了,这是狩猎社会人所没有的东西啊。这不是靠人的选择决定的,这是必然的。有农耕就一定会储藏,有马蹬就一定会有重装骑士,有微信就一定会有人机摊薄,有交通技术在今天情况之下就一定会有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我们就是来看这样一个状况。
好,那现在呢,我们就进入刚才第二个问题,那技术什么是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所谓技术的非人化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呢,我们用三位做技术批判的哲学家他们的观点我们来说一下。这三个观点其实以前节目里我们都在各个地方讲过,今天我们的放到一起再给大家就是串一下,可能能看得更清楚技术与非人化的三个不同视角的关系。他们是卢梭、尼采和海德格,从这三个角度上来看,我们看技术是如何实现非人化的。当然到最后我们一定会说该怎么办,而且是一个具有实践性的方法和方案,它不会是一个今天我们批判完了就了事。
第一我们讲卢梭。卢梭呢,当然跟卢梭相关就是自然主义。卢梭呢,强调一种高贵的野蛮人。那卢梭对于技术批判呢,主要在卢梭在第戎人文学院的那个文章,他的这个一个获奖文章,讲到科学艺术对于人类社会的影响是好是坏。呃,他采取了很反的立场,这个立场对他的时代本身也有很大的一个与其相斥的一种观点和态度。我们知道在卢梭的年代呢,是法国启蒙运动风起云涌,像蒂尔泰啊,狄德罗啊等等等等啊,都在将英国的那种实验精神科学主义精神在法国生根发芽。比如说狄德罗当时办的这个百科全书,就是想将人类的文明成果尤其是科学的成果以百科全书的形式固化下来。
那么卢梭竟然反对科学。卢梭当时写啊,他当时就自述说:“我反对今天人人都崇尚的一切事物,我也预料到人们将很难宽恕我大胆采取的立场等等等等。”他也相信要超越他的时代就不能为,就是指望人们简单理解的方式去写作。那这些我们都以前可能都知道了。
那他非人性何在呢?就为什么技术和科学是非人性的呢?这个在卢梭的角度之上是这样的。第一,卢梭相信人是有一种自然需求的。这个自然需求是什么意思?卢梭相信这种高贵的野蛮人,这种高贵野蛮人最理想的一个状态就是他自己自足,他比较独立。因此卢梭呢,是跳开来确实看到了科学与技术在当时的一个很大的影响。也就是说科学和技术不断的在拉近人的关系,导致人与人进入一个更紧密的分工社会。在这个更紧密的分工社会之中,人与人的依存关系在进一步加强,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中每个人都在更依赖他人。
这当然是一个很有洞察力的观点,这绝对不是一种厚古薄今的怀古派态度。从这个角度之上确实直到今天,从卢梭的年代到今天,依然是一个人与人的依存与人与人的分工越来越细越来越加强的情况。
那么就要问,分工依赖有什么不好?分工与依赖带来的问题是什么?但分工依赖当然是有问题的。这个问题在卢梭这里呢,就主要被呈现为两个逻辑。第一个逻辑就是人拥有某种自然需求和自然需求的知识。也就是说最简单来说,过去的人其实不管是做菜啊,认谷物啊,对生活的基本照料啊,用我们今天的话说,过去人的自理能力比今天的人要强得多。那今天的人当一切服务都可以用商业交换的形式完成的时候呢,其实很多人是不愿意做也不会做很多生活中的事物的。
那么在不愿做与不会做这些生活事物之上,可能大家也会觉得反正最后可以找到这个对等的消费对等的这个劳动来完成嘛。这个劳动完成的问题是什么呢?其实我们就可以发现啊,这正是这样的不自主带来了非常非常巨大的问题。这个巨大问题在卢梭那里,卢梭是强烈的反对蓄奴与帮庸庸人的制度的。也就是说今天啊,你站在一个雇佣者的角度,你当然觉得这有啥不好,我我不做饭请阿姨做菜,我也不打扫卫生请阿姨来打扫,就我也不愿意买菜让外卖送餐员来做。就站在一个雇佣者角度你觉得当然好,你站着一个庄园主你给啥也不做你需一堆奴隶帮助你做就好了,但这个恰恰是问题所在。也就是说人与人的依存和人反对和失去了满足自己自然需求的知识和能力,导致不平等的出现,导致一种不平等和压迫的出现。
而且呢,在这个情况之下,卢梭就发现这种科学和技术本质之上扼杀了德行。第二,卢梭本身是不相信人与人过于紧密的接触的。卢梭不相信人在一种极端依赖他人的情况之下能够有好的状态与好的德行。站在卢梭的年代,他那个年代人依赖到什么地步倒很难讲,但今天这个年代我们确实发现当人以过于细节分工的方式彼此依赖的时候,不管是阿伦特所讲的那个赫什曼的平庸之恶问题,还是今天人们在距离很近的这个人际关系之中产生的这些所有的压力反对敌对抱怨等等的问题,我们都能看出就是以过于紧密的方式既消解掉了人本身的责任,也让人与人之间形成猜忌形成压迫关系,形成一种险性的矛盾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因此卢梭所讲的那个自然状态高贵的野蛮人肯定不是我们要去回到的一个状态,但是我们都说了自然状态学说并不是说我们要回到那个状态,而是以那个状态作为一个基准,也就是什么是人的问题,以自然状态之野蛮人作为一个基准,我们能看出今天生活一些明显的问题。就比如说今天我们每个人为了维持自己的生活秩序,其实雇佣了大量的其他人在帮助我们维持,这是个问题。第二,像我们刚才说的,子女父母以家庭关系近距离的在一起,当然是人的一个自然需求,而在今天我们刚才所讲的留守儿童和空潮老人来讲,在今天的科学情况和高度分工流动之下,这个东西也就失去了它的可能性。
因此我认为卢梭向我们提示了一些东西,就是人确实是有自然需求的。比如说简单来说,人维持他自己的生活,人与自己的家庭紧密的待在一起,人认识有限的个体与有限的个体保持较紧密的关系等等等等,这些是人的自然需求。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想象人的概念是流动的,人的生活方式在不断的变化,但是即便是到今天,刚才说的这几点似乎是流动之中比较不太流动的人的自然需求。而恰恰是这样的自然需求在技术的科学的冲击之下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那么在这样的变化之中,我们会发现不平等是从中衍生出来的,我们与他人的侵轧是我们需要他人来帮我们照顾生活这点带来的等等等等这样的问题。包括这些问题在今天节目的篇幅之中不可能完完全全穷尽。但实际上法兰克福学派批判那本书《加速》,加速完全不是我们今天平时用的加速那个意思。我认为今天平时日常我们使用的加速这个词基本上已经剥离了原来的加速理论真正想说的重要性,就变成了一个抱怨性的词汇。但实际上正是在加速的过程中导致了自然诉求,人的自然诉求在中间就顾不上了,这个很多自然诉求在里面就无法完成了,这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问题。
所以说卢梭提示了什么呢?卢梭提示了人有自然的需求,而技术和科学让人无法满足和完成他们的自然需求。因此从这点上来讲,我们确实能看出卢梭的批判不是没有道理的。技术和科学由于剥夺了人的自然需求的满足,确实导致了一种非人化。
好,我们来看第二个就是尼采。尼采对于技术的态度,那尼采对于技术的态度,首先是从技术在古典时代和现代的差异来看的。尼采当然认为照他的时代的技术和古希腊的技术是完全不同的,但是中间有一个连接之处,这个连接之处就是苏格拉底。就是今天我们的技术是苏格拉底的追问和苏格拉底的真理观走到今天所带来的一个结果。古希腊人们的技术不是那样的,而今天是这样的。
是什么样的呢?也就是说苏格拉底在尼采看来是科学精神的发端。在科学精神的发端之处,苏格拉底认为透过一种类科学的理性方法可以解决存在问题。这话什么意思?可以回答所谓事物本质的问题。这个之后变成大家应该都听说苏格拉底主义。那苏格拉底主义呢,就是科学的本质论,科学的本质观念的一个核心。而恰好今天的技术绝大多数都是以科学或科学方法构成的技术。这些科学理性方法还不仅仅是在物质自然的层面,在社科层面呢,我们也相信有一种科学理性的方法构成我们的技术。
因此啊,尼采回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因此在现代社会技术不仅被当作一种功能看待,技术以及蕴藏在技术之中的视角也被我们当作一个更根本的视角,是一个存在意义之上的视角。也就是说被我们包装成为技术的方法,被我们看作更本质的问题。这个例子我们之前举过了,比如说今天有基因检测人种分隔来看,我们就认为被基因检测出来的人在基因之中的种族分布是比你依据肤色或者文化观念自认为的种族分布更客观具有更真实性的。这就是所谓技术可以解决存在问题的一个非常非常典型的例子,这个例子我们以后还会再举一些。
那尼采反对的是啥?那尼采认为他的问题是啥?第一,尼采认为,尼采并不认为他达到了这样一种真正的本质。那不光尼采不这么认为,你要问维特根斯坦他也不会这样认为。如果你最近听了 2.0,你应该能知道维特根斯坦绝对跟尼采有一样的观点,是不可能科学和科学的技术达到了如此的一种本质的。因此在尼采所谓视角主义看来,一切意识形态本身都具有他本身的视角,而且科学的机械论阐释还是诸视角诸谎言之中几乎最糟糕的一个。为什么呢?是因为被机械论阐释的世界是一个无意义的世界,就是机械论阐释是消解意义的。
好,我们马上来看,我先举几个例子来看什么是科学的机械论阐释,机械论阐释是如何消解意义,消解意义是如何冲击到我们的生活的。第一我们就来看法律技术对于伦理学的替代。整个法律本身是靠一套技术尤其是诉讼程序技术构成的。这套诉讼程序尤其是德国的这个法,也就是从法国民法典到德国德国的这个法就是施密特他们等等所树立这套法的观念一直到今天,这是一套技术性非常强极其理性的法律技术。在这套法律技术之下,真正凸显出来是公平的观念,公立主义权责划分的分明,而法律技术成为了我们对于存在论解释的一个根本。
根本性何在呢?也就是说恰恰是在这样的法律技术的冲击之下,今天在现代社会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法律技术绝对是一个更重要的东西而不是伦理。伦理看上去是一个相当前现代的相当过时的东西,而恰恰伦理之中包含着人的意义,包含着人伦关系。法律是一个不去过多考虑人伦关系而考虑理性公正的一个产物。因此呢这个理性公正的产物在我们今天对于社会的规范性,我们极大的宣扬法律技术的价值而导致它对于人伦进行替代。而对于人伦进行替代之后,实际上它我们都能发现它对于我们生活的冲击性是非常非常强的。每一次婚姻法的修改加入一些细节,实际上就是对人与人婚姻秩序一个极大的冲击,其他也是一样。就为什么会出现那个在街上甚至可以讹人,就是有这个民事赔偿的法律技术和人伦关系彻底瓦解的一个产物。
那第二个就比如说精神疾病的因果性解释来替代就对于人的意识异常做纯粹生理性的解释来替代人的意义阐释这一点,我们也会发现这是科学的机器论阐释对于人意义世界的一个入侵啊,这个关于抑郁症啊或者这个神经症啊,这套意识形态的批判饭店里面已经做的很多很多了,所以这个地方我就不多讲。我做第三个,第三个就是统计学的技术对于我们认识社会的一个一个很明显的,一个改变。也就是在过去统计学技术不是这么强的情况之下,我们认识社会呢是靠范例来认识是靠例子来认识的,很多时候呢是靠具体的人来认识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都知道,在这里真正凸显出来是边缘是少数是那些最有特点的人在社会上容易被凸显出来。
但是在统计学技术之下,实际上不管你是做消费者洞察还是了解一个地区了解一个区域一个国家的情况,进入到一种非常机械论的意义。在这样的机械论技术之中呢,它本身能够构成一个基于政治经济学或者基于纯粹经济学的一套系统,但这里面要再往里容纳意义啊就变得非常困难了。这里面所有的意义在统计学对于人的研究之下都基本上成为一个能够支持博弈论的一个方式。就比如说我们今天做消费者的研究或者做一个地区人的文化行为的研究,我们最后说啊,比如说特别层次烂调啊,年轻人特别追求新鲜事物的影响,在他们同龄人之中那些比较新潮的人总是能够推动他们去做他们自己的行为,或者年轻人追求方便等等等等,我们都会发现在统计学加入之后,对人的洞察就形成了一种整体的动力因的考虑,整个目的和形式在里面已经开始变得非常不重要。我们总是有一种行为学的方式去设想他们的生活,而我们就认为这样行为学的解释生理性的解释理性公正技术的解释是一个比伦理意义更深度的解释。
因此尼采敏锐的洞察的现代技术是一种机械论技术,这种机械论技术呢,是对于意义进行消解的。因此在这个技术之上,尼采才强调重构一些价值,强调权力意志超人哲学等等的态度。因此在卢梭那个地方呢,技术非人逻辑是技术抹杀了人对于自然的需求。在尼采这里呢,技术抹杀了人对于意义的需求。
但我要多说一句,在自然需求那里,我们提了一个特别 strong 的例子,就是孩子要跟父母在一起,老人在风烛残年要跟子女在一起,这是自然需求。这个你说出来你也认为可能远古的人也是这样,今天的人也应该如此,你会认为人有自然需求,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人有意义的需求,我必须承认我在这里没有提出像自然需求那么强的例子。比如说我刚才说人需要人伦秩序,我刚才说人需要意识的深度而不是精神疾病领域之上生理性的深度。我说了人需要目的因形式因对于人的理解而不是在动力因基础之上人的行为学的理解。
这些观点啊,他就不像是人的自然诉求那么明显。这个东西倒退一百年啊,我说这些话都不需要任何新的论证,而到今天我都必须小心翼翼的说人需要人伦秩序,人需要某种意识领域的深度而不是生理深度,就人需要就刚才那些东西,我需要特别小心翼翼的讲的原因就是尼采所预言世界的完成也是这种非人化的根本问题所在。但是我对这个问题呢,也还是有点信心的。也就是说关于意义问题,虽然这个人的意义啊是一个有点陈词滥调的问题,而且今天绝大多数人已经快接受人生没有意义这个观点了,就是建立在人生没有意义的存在主义基础之上来设想别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人生没有意义这个问题和这个提法还如此的牵动人心,人们需要一再回溯它并且为其产生疑惑呢?当然人是有意义的需求的,这个意义需求你可以从亚里士多德的 man seek to understand 人追求理解角度上获得了,就人无论如何要自我证明的。我以前也老举个例子来证明人有意义需求啊,就是即便是纯生理享乐主义的人他在享乐主义生活之外他也经常愿意去拥抱那些证明享乐主义有道理的观点理论说法个人态度明言警惧。原因呢就是他不光要过享乐主义的生活,他要理解享乐主义的合理性,这就本身就是有意义的追求了。
但是今天科学和技术其实是这种柏拉图主义的技术观是在削减这样的意义需求的,这当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好,我们刚才说了两个了,就一个是卢梭,技术冲击了人的自然需求。第二个是尼采,技术冲击了人的意义需求。
然后我们来看海德格尔。在海德格尔的视野之下呢,技术冲击了人对于真实的需求。这个真实的需求是什么意思啊?你觉得哇,这个越说越玄乎,自然需求还行,意义需求似乎还可以理解,这个真实需求你就得先说什么是真实了。对,我先不说什么是真实,我们先说什么是不真实,那就比较明显能看出来。
那海德格尔对技术态度呢,有一个核心词汇就是摆制。这个 Gesto,这个摆制呢,就是说今天的技术和古典技术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古典技术呢就是在人的目的之下帮助人啊摆一些东西加速,但今天的技术啊它有一个像摆架一个架子,它就像是一个自己是个装置一样,它把人啊就放在这个装置之上,它不是来服务人的,它不是把人摆到一个确定的位置之上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认为过去的技术不管是石器工件,它在人与世界接触之中是一个中间环节,它在某些小环节之上啊来给予一些帮助,但今天的技术呢完全是把人在世界里面摆了一个座位,你就坐在座位上别动了。它完完全全的给人提供了一个固定的视角,这个呢是摆制和过去这种基础很大的区别。
好,我们还是要来看什么这种摆制特征是什么。我第一个要举的例子就是手机屏幕。这个手机屏幕啊尤其是变成这么大的触摸屏之后,它具有极其强烈的摆制特征,就是人类第一次有这么一个东西,有这么一块屏,你对于整个世界的理解和交互是在这块屏幕之上来展开和呈现的。不管你是买东西点菜读新闻看视频听播客,像你们刚才听播客都是在这个屏幕之上的。但是屏幕本身是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意思是说你用一块 iPhone 的屏幕,这个屏幕里面的东西在视觉之上不断变化,但这个屏幕本身就是这么硬邦邦的一块玻璃,它除了有一些划痕和磨损之外不会有别的一些变化。
因此这一摆制性是什么呢?摆制性在于这,对着这块屏幕我们可以说这个人的行为更是观察而不是实践,对吧?这个大家都能理解,对吧?由于它是一个屏幕,因此它先天的就具有了极其强烈的观察属性。也就是说手机屏幕它极大的拓展和凸显了人的观察性而不是人的参与性和实践性。进一步要说什么呢?就他与他把人与他要负的责任啊在更大的程度之上做了极其严重的隔绝。
因此我们说从笛卡尔开始啊,人跳到了世界的一边成为了一个观察者,那么我们可以说手机屏幕就是人作为观察者角色这个问题极其强烈的一种新发明。在这种新发明之下人却是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个观察者,与他的责任隔绝,与参与和实践隔绝,这就是手机屏幕的摆制性质。从微观角度来看手机屏幕颜色鲜亮分辨率高,能够给我们呈现丰富而有活力的信息,但是我们稍微退后一步就能看出手机屏幕是在什么层面之上来改变人的。
那不光手机屏幕有摆制性,公众号一样有摆制性。我们可以从公众号再看到刚才一点加速的特征。你看过去发生任何一个社会事件,人们对这个社会事件的反应,就比如说今天出了一个事记者到现场采集到信息,这个信息在有电视直播时代之前可能都需要最快速到报纸之上登到今天下午或明天早上发行的报纸,晚报就是这样的。晚报能比日报更早的反映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因此它更具有很强烈的时效性,但是时效性跟今天比都没得比。
所以今天呢我们不得不在情绪还最上头的时候就要接触大量的信息。过去很多时候一个信息真的发酵各方各面开始入场进行评论的时候,人的情绪已经有一点点降下来了,尤其是电视时代之前。这是最开始人们对电视摆制性的一个很大的批判。那进入这个公众号时代就更是如此了,经常是在网上一个事发生之后发生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你就能看到铺天盖地的各式各样的评论。很显然在两个小时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带着极大的情绪,带着还没有被压制下来的一股激情在看这样的内容。那这当然是一个很容易被掀起各种情感产生敌对热爱狂喜的一种环境。所以公众号的一种摆制性,它把人摆在了一个激动的位置上,这就是今天我们互联网整个环境呈现这种激动特征。
好,你看我们通过手机评论的摆制性和公众号每一届速度的摆制性看到了摆制与过去技术一个很大的区别,它是包含了一种强烈的自己技术本身的节奏和视角在其中的。
那么我们就要说摆制,那么我们就要说摆制为什么是不真的呢?在海德格尔的真理观之中真就是去遮蔽,人需要不被遮蔽才行。但不被遮蔽并不像某种真理柏拉图主义,它有一个状态,在那个状态之下人就是不被遮蔽的。在这个情况之下人需要不断被解闭,人需要靠不同的手段在活跃着的被解闭的过程之中才能逼近那个真实。但技术本身天然就今天的技术尤其是我们看移动互联技术天然就是一个巨大的筛除器,一种模式的固化,这个我相信今天讲这个我不需要再做什么额外的论述,大家都明白我说了什么意思。它为什么是一个巨大的固化?
所以我这两天说一个词大家就明白我这里说的从今天的视角之上说的是什么了,就马尔库塞的一本《单向度的人》实际上就是来讲这个问题。因此单向度就是一种遮蔽就是一种不真实,而今时今日的技术就是一种强烈的单向度,因为它的摆制特征它就会带来单向度的必然。而这种单向度的必然呢就让人不真实。
因此人确实有真实的解闭的诉求,而单向度的摆制的技术让人不断的处于被遮蔽的状态之中。所以说在海德格尔在这里我们能看出什么是人呢,人有解闭的诉求,而技术的单向度是一种遮蔽。
所以说我们这里说了三种路径,三种不同的什么是人,为什么是好